晨光撕開硝煙時,朱赤站在斷牆頂端。彈片在軍靴下發出細碎呻吟,遠處羅店的櫻花旗裹著硫磺味,在晨霧裡若隱若現。他摸出菱角殼——邊緣已被攥得圓潤,卻仍紮得掌心發疼。繃帶滲出的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在牆根凝成暗紅的痂。
“團座,薛嶽的電報。”孫浩勇的鋼盔蹭著牆沿,指節捏著的電報紙頁泛著焦黑。“不惜代價奪回羅店”的字樣被血指印暈開,“否則軍法處置”的附言刺得朱赤眯起眼。年輕軍官脖頸的彈痕還在滲血,竹筒哨子上凝結的露珠突然墜地,碎成無數個晃動的太陽。
彭善的咳嗽聲從蘆葦叢傳來。老師長踩著半截鐵軌走來,草鞋繩上係著川軍的藍布條,每走一步都在彈坑積水裡蕩開漣漪。“薛伯陵要咱們當敢死隊。”他將陶碗裡的薑湯潑在彈坑,辣椒麵在水麵浮成血色漣漪,“可弟兄們的彈藥隻夠打半場,傷員連艾草都敷不上。”
阿春嫂背著虎娃從竹棚轉出,孩子滾燙的額頭抵著她後頸。銅鈴換成的蘆葦哨在晨風裡輕晃,繩結處還沾著昨夜滅火時的泥漿。“李阿水的孫子找到條密道。”她攤開沾滿泥漿的油紙,上麵歪歪扭扭畫著蘆葦蕩的紋路,“能繞開水雷區,直通日軍彈藥庫。但...”她的目光掃過虎娃燒得通紅的臉頰,“要經過爛泥塘,毒氣殘留...”
朱赤的目光掠過地圖上的紅點——那是日軍碉堡群。繃帶下的傷口突突跳動,三年前南京城外的炮聲突然在耳膜炸響。他抓起紅藍鉛筆,卻在“羅店鎮”字樣前頓住。鉛筆芯斷裂的脆響驚飛蘆葦叢中的鷓鴣,撲棱聲驚起層層葦浪。
“聽我說。”彭善突然蹲下身,用刺刀在沙地上劃出太極圖。兩枚彈殼嵌入陰陽魚眼,“川軍的‘軟釘子’戰術。當年劉湘長官教的——硬攻傷筋動骨,軟磨斷其喉管。”他撿起李阿水遺落的陶彈,硫磺與艾草的氣息混著血腥味,“讓百姓用漁船裝桐油,咱們在蘆葦蕩打麻雀戰,拖到川軍援軍...”
“但薛嶽要的是正麵強攻!”孫浩勇攥緊腰間的手榴彈,引信繩頭的蘆葦絮簌簌抖動。遠處傳來日軍裝甲車的履帶聲,碾過百姓丟棄的陶罐,脆響像極了羅店鎮陷落那夜的哭嚎。“二六二旅失蹤前傳回的情報說,日軍在地道口埋了詭雷,每根蘆葦下都可能...”
朱赤的指節叩在地圖上的蘆葦迷宮標記。菱角殼在掌心轉了半圈,突然劃破繃帶,新血滴在“水雷區”字樣上。“按薛嶽的命令,我們撐不過三小時。”他望向阿春嫂竹籃裡的硫磺,又瞥見彭善草鞋上磨出的破洞,“但如果借蘆葦蕩做棋盤...”
帳篷帆布突然被掀翻。三個背著土槍的少年滾進營地,懷裡的竹筒漏出暗紅粉末——是用乾辣椒和火藥混的土炸藥。“川軍爺爺教的!”虎娃表哥的草鞋沾滿爛泥,鞋幫上還纏著半截日軍軍旗,“他們在蘆葦迷宮埋了連環雷,說等探照燈...”
爆炸聲從江麵傳來。朱赤衝到掩體邊,看見三艘插著藍白條紋旗的漁船撞向日軍巡邏艇。火光中,他認出船頭揮舞大刀的正是川軍戰士,嘶吼聲穿透硝煙:“鋼不夠,血來湊!”燃燒的桐油順著江水蔓延,在蘆葦叢間織成流動的火網。
“立即發電。”朱赤扯下滲血的繃帶纏住手腕,將菱角殼按進孫浩勇掌心,“向薛嶽報告,已按計劃發起總攻。”他的目光掃過地圖上被蘆葦灰蓋住的日軍據點,“但我們的‘計劃’要加上百姓的漁船、川軍的土雷,還有...”
彭善往陶彈裡添了把蘆葦灰,渾濁的眼睛望向東方:“寅時三刻,等探照燈換崗。”他的草鞋碾碎日軍飯盒,鐵皮撞在彈殼上叮當作響,“川軍兄弟拖住了南岸主力,咱們從蘆葦迷宮插他側肋。隻是...”老人突然摸出枚銅鈴,正是阿春嫂失蹤的那枚,“要有人引蛇出洞。”
阿春嫂突然解開衣襟,懷裡露出用油布裹著的竹筒。虎娃的小手正抓著團紅繩——那是女孩係在陶罐上的。“水雷區的浮標被換了。”她的聲音混著孩子的咳嗽,“李阿水臨死前用血畫了記號,在第三叢蘆葦...”
孫浩勇的竹筒哨突然響起《出川曲》的調子。蘆葦蕩深處傳來此起彼伏的應和,像千萬片葦葉在低鳴。朱赤望著地圖上被蘆葦灰蓋住的日軍據點,突然想起薛嶽電文末尾的“軍法處置”,嘴角扯出抹苦笑。他解下勳章彆在虎娃衣襟:“告訴薛長官,羅店的蘆葦,要開花了。”
當第一枚陶彈在日軍營地炸開時,朱赤看見阿春嫂背著虎娃衝向蘆葦迷宮。月光爬上她的白發,像覆了層銀霜。孫浩勇的刺刀挑開偽裝網,竹筒哨子吹出的旋律混著硝煙,驚起群雁——它們掠過羅店上空,翅膀下是燃燒的櫻花旗,和永不墜落的太陽。而在斷牆之下,彭善用蘆葦灰在軍令狀上畫了朵花,墨跡未乾便被露水暈開,化作灘血色的漣漪。
此刻的蘆葦蕩裡,百姓們正將糯米塞進日軍裝甲車履帶的縫隙,川軍戰士把陶彈埋進蘆葦根。朱赤握著染血的菱角殼,聽見遠處傳來李阿水新編的號子,混著《黃楊扁擔》的調子,在彈片與火光中,譜成一曲沒有勳章的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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