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窗欞上。周桐支著下巴坐在書案前,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桃城輪廓發呆。
小桃趴在他背上,嘴裡嚼著蜜餞,兩條腿晃來晃去。
"好無聊啊少爺......"小桃拖長聲調抱怨。
周桐指了指案頭堆積如山的公文:"你批,就不無聊了。"
"一坐久就沒勁嘛!"小桃耍賴似的把下巴擱在他頭頂。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徐巧抱著一卷裱好的字畫走進來,看見一大一小兩隻"青蛙"蹲在窗前望雨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
"巧兒姐!"小桃立刻蹦起來,"快來一起發呆!"
徐巧搖搖頭,走到書房正牆前,小心翼翼地將原先那幅"為生民立命"的四句箴言取下,換上新裱好的字幅。周桐回頭瞥了一眼,無奈道:"夫人,你怎麼還在堅持這個?"
徐巧退後兩步,滿意地欣賞著新掛上的字,輕聲念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她突然轉身,"桐哥哥,這到底是誰寫的啊?你上次說是前朝的前朝......"
周桐含糊其辭:"嗯......就是那個朝代嘛。"
"我翻遍了藏書閣都沒找到。"徐巧眯起眼睛,"是不是......"她突然湊近,"其實是你寫的?"
"噗——"小桃一口蜜餞噴出來,"就這四句話?有什麼好糾結的?"
徐巧較真地問:"那你來說說,讀書是為了什麼?"
小桃理直氣壯:"當然是為了能留在少爺身邊唄!"
周桐煞有介事地點頭:"這才實在。"兩人默契地碰了碰肩膀。
"你那是......你那是......"徐巧氣得跺腳。
周桐笑著指了指牆上的字:"那不過是說給所謂"君子"聽的漂亮話罷了。"
他拉過小桃,指著第一句道:""為天地立心"——說白了就是做人要講良心,彆乾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他手指下移:""為生民立命"——當官的彆光顧著自己撈錢,得讓老百姓有口飯吃。"
"這句"為往聖繼絕學"..."周桐頓了頓,捏了捏小桃的臉蛋,"就是讓你這小文盲多讀點書,彆整天就會吃零嘴。"
小桃"嗷"地一聲抗議,被周桐笑著按住腦袋。
"最後這句"為萬世開太平"..."周桐突然把徐巧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掌心,"就是咱們好好過日子,將來生幾個胖娃娃,把這份安穩傳下去——這不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大道理實在?"
徐巧頓時漲紅了臉,想抽手卻被握得更緊。周桐眨眨眼:"夫人說是不是這個理?"
屋簷滴落的雨聲裡,隱約傳來小桃憋笑的"噗嗤"聲。說得徐巧無法反駁,隻能鼓著臉生悶氣:"你們就欺負我!"
見夫人不高興,周桐和小桃趕緊上前討好。小桃狗腿地捏肩,周桐蹲下來捶腿,兩人一唱一和:"夫人消消氣~巧兒姐最聰明了~"
徐巧這才輕哼一聲:"算你們有良心。"忽然又揪住周桐的耳朵,"說實話,這話到底誰說的?"
"真是彆人說的!"周桐舉手投降。
"哪個朝代?叫什麼?"
"叫......宋?"周桐胡亂猜道。
"前朝分南北朝,"徐巧如數家珍,"北邊叫梁,南邊叫唐,咱們大順太祖皇帝沈鬆一統天下。"她狐疑地盯著周桐,"你連這都不知道?"
周桐乾笑:"夫人博學,佩服佩服。"趕緊轉移話題,"小桃要多學學。"
"彆打岔!"徐巧不依不饒,"到底是誰寫的?"
周桐被逼得沒法,突然靈機一動:"是我師兄說的!對,歐陽師兄!"
"真的?"徐巧將信將疑。
"千真萬確!"周桐瘋狂點頭,"不信等他回來你問!"他殷勤地繼續捏腿,"哎呀,幾句話而已,沒那麼重要......"
徐巧還是不信:"若是你說的,那你就是......"她比劃了個很高的位置。
周桐連連擺手:"虛名罷了。"正說著,房門又被推開,小十三抱著一摞批好的公文進來,看到眼前景象頓時僵住——
縣令大人跪在地上給夫人捶腿,小桃在旁諂媚地扇風,徐巧則端著茶盞,一副女王架勢。
三人同時定格。
"咳!"周桐猛地站起身。
徐巧迅速收回腿,端莊坐好:"相公喝茶......"
小十三默默退後兩步,輕輕關上門。隱約聽見他在門外自言自語:"我什麼都沒看見......"
雨聲漸密,將書房裡的尷尬氣氛衝淡了些。周桐撓撓頭,忽然笑道:"要不......咱們繼續發呆?"
小桃歡呼一聲,又趴回他背上。徐巧無奈地搖搖頭,卻也跟著望向窗外的雨幕。
老王撐著油紙傘穿過雨幕,在書房外喊道:"少爺,該用飯了,老爺他們馬上到。"
周桐起身伸了個懶腰:"大虎他們來不來?要來的話我讓廚房多蒸鍋飯。"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老爺打發他們去煉鐵坊了,"老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是省飯錢。"
周桐翻了個白眼:"我看他是找借口來蹭飯吧?"說著招呼眾人,"走,去前廳準備著。"
雨簾中,周平一手撐著傘,一手拎著酒壺,呂阮秋和陳嬤嬤跟在後頭。周桐迎上去接過酒壺,打趣道:"爹,要不您乾脆搬來跟我住算了?省得天天冒雨跑來吃飯。"
周平冷哼一聲,突然從背後取出個油布包裹甩過來:"拿著!省得說我白吃白喝。"
油布掀開,一把通體烏黑的角弓靜靜躺在其中。弓身曲線如流水,兩端鑲著暗銀色的犀角,弓弦泛著青金色的光澤。老王湊過來倒吸一口氣:"紫杉木胎,野牛角片,蛟筋弦——少爺,這放在軍中至少值五十兩銀子!"
周桐輕輕撫過弓身上細密的蛇鱗紋,眉頭卻皺了起來:"這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不過還是謝了,爹。"
"怎麼?"周平挑眉,"看不上?"
"不是,"周桐抬頭,"做這弓的師傅在哪找的?我想見見。"
周平突然伸出小拇指,神神秘秘地往旁邊一指。周桐順著方向望去——雨幕茫茫,哪有人影?
"遠在天邊,"周平得意地晃了晃那根小拇指,"近在眼前。"
周桐瞪大眼睛:"您還會製弓?!"
"當年在漠北跟韃靼人學的。"周平撣了撣衣袖,"弓胎要選三十年以上的紫杉木,陰乾三年才能用。這蛟筋還是當年......"他突然住口,"咳,吃飯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