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棠剛從雅間出來,薑永嘉已在門口候著,雙手在身前搓得發紅,臉上堆著謹慎的笑,“段郎君,王爺那雅間,我們上些什麼菜?”
段曉棠反問:“他們自己點過菜了?”
薑永嘉連忙點頭,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點了幾道常吃的。隻是……要不要額外送些招牌菜?”聊表心意,畢竟吳越的身份更上一層樓了。
段曉棠抬手一擺,語氣斬釘截鐵,“彆做多餘的事,按尋常熟客的規矩來就行,太過刻意反倒不妥。”
薑永嘉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段曉棠這是怕特殊對待反倒惹得吳越不快或生忌。連忙應道:“是是是,還是你考慮得周全。”
此刻,被吳越委以重任的杜和兒,帶著寶檀奴往三樓去。
三樓是文會核心地,雖也有女子帶孩子來,盼著沾點文曲星的靈光,但多是些已經啟蒙、能識得幾個字的大孩子,安安靜靜地坐在母親或姊姊身邊,要麼翻看詩集,要麼凝神聽著論詩。
像寶檀奴這樣還得被乳母抱著的小不點,大多是留在樓下大堂,跟同齡孩子追跑打鬨。
好在她性子乖巧,一路被抱著,隻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東瞧西看,小嘴巴抿得緊緊的,沒發出多少聲響,倒也沒引來太多側目。
隻是,小手輕輕拽了拽杜和兒的衣襟,奶聲奶氣地嘟囔,“寶寶想玩球。”方才的球還沒玩夠呢!
杜和兒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手,指尖觸到那點嬰兒肥的暖意,心裡軟了軟。她自然不願做掃孩子興的“壞人”,隻能溫聲哄著,“就當是陪陪我,好不好?我們在這兒待一小會兒,就回去找父王,讓他再給你找十個八個球玩,嗯?”
寶檀奴皺著小眉頭,圓圓的臉蛋擠成一團,像是在認真權衡。過了片刻,才慢吞吞點了點頭,小奶音帶著點妥協,“好。”
生於世家,杜和兒比誰都懂言傳身教、環境熏陶的道理。但以她的經驗,寶檀奴這個年紀,怕是熏不出什麼“文氣”來,還不如讓她痛痛快快地玩呢!
但麵對吳越那“異想天開”的安排,她和寶檀奴這一大一小兩個“工具人”,也隻能乖乖來走個過場。
杜和兒過去在長安社交圈本就有些名聲,不過片刻,便有相熟的女眷認出來,紛紛上前行禮。
有好奇者目光落在寶檀奴身上,笑著問道:“杜夫人,這孩子是誰家的小娘子?瞧著真是玉雪可愛。”
杜和兒含糊其辭,“家裡的。”
正說著,祝明月與白秀然結伴過來,遠遠便喚了聲,“杜夫人。”
白秀然的目光在寶檀奴臉上打了個轉,認真點頭,“比上次見時,壯實了些。”
杜和兒可算遇上了“青天大老爺”,差點歎出聲來,總算有人說句公道話!可惜白秀然不樂意和吳越打交道,不可能當麵替她辯白。
照著尋常謙虛的套路,“還是比不上你家六筒。說起來,六筒還比她小四個月呢,那身量,瞧著結實多了。”
哪壺開了提哪壺,白秀然想起自家兒子那身“喝水都長肉”的福氣,也不能同外人剖白,隻能撇撇嘴,語氣裡帶了點嫌棄,“隨他爹了。”
杜和兒這低調的出現,在三樓的小圈子裡還是掀起了些波瀾。
從洛陽來的那位桃花姬娘子,對長安人事不算熟,見眾人對杜和兒頗為敬重,悄聲問身邊的長安女眷,“那位杜夫人是何來曆?瞧著年紀輕輕,卻這般受敬重。”
身邊人小聲介紹,“那是河間王府的杜孺人。”
尋常的側室偏房哪怕再有才名,也不會受到邀請。但杜和兒是正正經經的皇家婦,有誥命在身。往後大概率是要扶正做王妃的,眾人自然要多敬著幾分。
當年若不是婚事趕得急,拖上幾個月,她怕是能直接做王妃,而非屈居側室了。
桃花姬娘子的目光又落在寶檀奴身上,恍然道:“那便是恒山郡主?”
難怪杜和兒沒法大大方方介紹孩子身份,既非她所生,按規矩也不該由側室撫養。也就河間王府情況特殊,加之杜和兒出身夠高,才把這事稀裡糊塗糊弄過去了。
身邊人連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好心勸道:“你可彆過去。”
眾所周知,吳越和楊守禮結了梁子,不給弘農楊氏麵子的事,長安官場沒人不曉得。吳華光的臉麵僅限於吳越沒要楊家人的命。
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河間王就在樓下。”
隻在民間混的士子或許不認得吳越,但此刻春風得意樓裡,不少人是有官方身份的,怎麼可能不認得吳越那張晚娘臉。
隻不過他向來人情疏離,河間王府又專注武事,從不收士子投卷,這才沒人敢湊上去自薦。
桃花姬娘子了然頷首,轉了話題,指著自己案上的詩箋道:“你們看我這最後一句,到底是用‘清’字,還是用‘冷’字好?”
另一頭,杜和兒同幾位相熟的女眷打過招呼,便謝絕了陪同,帶著寶檀奴在三樓隨意閒逛。
她興致正濃,哪怕同一個小家夥解說各處的陳設書畫,亦能說得頭頭是道,眼裡閃著對文字的熱忱。
可惜寶檀奴隻是個沒文化的小娃娃,壓根不懂得什麼是洛神之美、班姬之德……在她聽來,還不如自助餐台上擺放的點心有吸引力。
小腿在乳母懷裡使勁蹬著,小胳膊也伸得筆直,兩隻小胖手朝著餐盤裡的玫瑰糕抓去,嘴裡還發出“唔唔”的饞聲。
杜和兒連忙攥住她的小手,柔聲吩咐乳母,“我在這兒同人說幾句話,小娘子許是餓了,你先帶她下去找郎君,讓他給點東西墊墊肚子。”
至於她自己,自然是要留下的。這裡不僅有無窮無儘的詩,還有許多有趣的人,比在樓下陪孩子玩球有意思多了。杜和兒打定主意,吳越若是需要她服侍用飯,自然會派人來喚。
乳母躬身應道:“是。”抱著寶檀奴轉身往樓梯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