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10日，上午0924，成都的城市之心大廈29層。
落地窗外，細碎的雨夾雪紛紛揚揚地飄落，騾馬市的霓虹燈牌在寒霧的籠罩下，隻能暈出模糊的光團，給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幾分朦朧與神秘。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會議室裡暖意融融，實木會議桌上隨意散落著盛有碧潭飄雪的茶盞，還有幾碟椒鹽桃酥。那淡淡的茶香與桃酥的甜香相互交織，在這間鋪著藏藍地毯的董事長會議室裡，彌漫著一種春節前特有的慵懶氣息。
財務總監何潔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新買的三星i519手機，她那玫紅色的指甲在金屬鍵盤上輕快地敲擊著，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這女人，他現在這款手機都和田毅的是同一個型號。她斜著眼睛，略帶責備地睨著正用牙簽戳著枇杷果的業務部總監王強，輕聲說道：“老王，你收斂點，田毅最討厭開會的時候有人吃零嘴。”話音剛落，合夥人廖威就端著青瓷杯，一臉好奇地湊了過來：“何姐，聽說成都銀行張副行長昨晚又送了兩箱五糧液到公司庫房？”
就在這時，玻璃門“嘩”的一聲被猛地推開，身著灰呢大衣的田毅裹挾著一股刺骨的寒氣大步踏入。眾人瞬間怔住——平日裡總是沒個正形的老板，此刻麵色卻鐵青得如同龍泉山冬日裡凍得發硬的泥土，陰沉得可怕。更讓人驚訝的是，他定製西裝的左襟上，竟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漬，顯得格外突兀。
“何姐，他這張死人臉……”廖威的手肘剛輕輕碰到何潔，就被她穿著高跟鞋的腳狠狠碾住腳背。一時間，會議室裡安靜得隻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簌簌聲，以及田毅將文件重重甩在桌上時發出的嘩啦聲。
“不用猜了，紅星路二段的錦都公寓是錦都置業的項目，離我們的春禧大廈和土拍拍下的紅星路二段綜合體直線距離不超過200米。”田毅微微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拿起甩在桌上的文件，輕輕彈了彈，繼續說道，“我剛接到消息，錦都置業的資金鏈快斷了……”
田毅再次停頓，仿佛在努力壓抑著內心的焦慮，接著說道：“他們資金鏈一旦斷裂，錦都公寓必然會停工，極有可能爛尾。到那時，整個春熙路的信用等級都會下滑，我們這些周邊商鋪的價值預計會跌40以上。如此一來，銀行肯定會要求提前抽貸。”
隨著田毅的講述，投影儀投射出的藍光映出成都市財政局的紅頭文件：
?政府沉沒成本：春熙路商圈地下管網改造20012003），這一龐大工程共耗資42.7億，而規劃地鐵2號線站點的補償金更是高達49.3億。這些巨額投入，彰顯著春熙路商圈在城市規劃中的重要地位，也意味著一旦出現問題，波及範圍之廣、影響程度之深難以估量。
?土地財政依賴度：2003年，國有土地出讓金占財政收入的比例高達37.2。這一數據直觀地反映出土地財政對城市經濟的支撐作用，錦都置業項目危機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對整個區域經濟的巨大衝擊。
何潔聽聞，震驚得香奈兒胸針突然滑落，“叮”的一聲，在實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突兀的聲響。她死死盯著計算器上跳動的數字，聲音不自覺地發緊：“就算賬上躺著幾個億，可要是春禧大廈的估值跌40……”
田毅緊抿著嘴唇，伸手扯鬆了深藍條紋領帶，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通知所有部門，今天下午六點前收齊中層及中層以上員工的身份證複印件。”說著，他煩躁地抓起會議桌上的中華煙，卻又像是克製住了某種衝動，重重地摔回原處。“今年春節，我要看到整棟大樓徹夜亮燈。”
廖威原本摩挲著青瓷杯沿的手突然頓住，杯中的茶水在杯口晃出細碎的漣漪“老田，工程部小李的媳婦剛生了對雙胞胎，運營部有三十多個外地員工車票都訂好了......"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田毅頸側暴起的青筋，喉結滾動著，硬生生咽下了後半句。
“啪！”田毅的鱷魚皮公文包被他重重砸在會議桌上，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王強手裡的枇杷果“咕嚕嚕”滾落在地。投影儀藍光裡浮動的灰塵，仿佛也被這巨大的動靜驚擾，劇烈地翻湧起來，恰似被撕碎的合同紙屑，四處飛揚。
“去年這時候我們在乾嘛？”田毅氣得扯開兩顆襯衫紐扣，怒目圓睜，“你我蹲在廣州橋底下吃盒飯，眼巴巴地就等著口罩來續命！現在這兩個樓盤要是出了事，還想拍拍屁股輕輕鬆鬆過春節？”
何潔原本彎腰撿胸針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玫紅色的指甲不自覺地摳進地毯絨毛，她有些猶豫地說道：“但員工情緒……”
“情緒？”田毅怒極反笑，突然伸手抓起王強麵前的椒鹽桃酥，酥皮簌簌地掉落在他鋥亮的牛津鞋上。他抽出西裝內袋的萬寶龍鋼筆，筆尖在實木桌麵上劃出刺耳的鳴響，如同此刻他內心的憤怒在咆哮，“現在——”他大聲吼道，“告訴所有人，留到除夕的每天補貼800元，初一準時到崗的發8888開門紅包！這就是情緒！”
市場部總監王強聽了，突然起身，幾步走到窗前，猛地推開落地窗。刹那間，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粒子如猛獸般撲在眾人臉上，帶來一陣刺痛。樓下春熙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傳來置辦年貨的聲浪，那嘈雜而熱鬨的聲音湧進會議室，還混著對麵商場循環播放的《恭喜發財》歡快旋律，在這緊張壓抑的氛圍裡，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田毅，”王強反手關窗時，腕表磕在鋼化玻璃上，發出鐘磬般的清響，“市場部小周父親肝癌晚期，策劃部陳姐女兒除夕訂婚……”聲音漸漸微弱，最終淹沒在中央空調重新啟動的嗡嗡聲裡。
田毅聽了，微微一怔，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上的蛇形紋章——那是02年抵押給典當行，後來又贖回的，是母親的最愛。投影儀的藍光，將他眼下的烏青暈染成兩片深邃的沼澤，儘顯疲憊與憂慮。
“身份證複印件照收，”他沉默片刻，突然又抓起中華煙盒，用力捏得變形，過濾嘴從裂口處支棱出來，“明早十點，讓春禧大廈工地中庭堆現金。”伴隨著煙盒摔進垃圾桶的悶響，他一把扯過廖威的茶杯，灌下已經冷透的碧潭飄雪，“管理層除夕夜在這兒看春晚——就用這裡的霓虹燈當背景！其他員工正常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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