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室的空調開得太足了。許明遠躺在冰冷的檢查台上,手臂上的靜脈針連著造影劑注射器,每一次呼吸都要聽從技師的指令。
"吸氣——屏住呼吸——"
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像是某種怪物的低吼。許明遠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小滿早上臨出門時塞給他的畫——一張歪歪扭扭的"爸爸加油",上麵貼滿了星星貼紙。
"可以呼吸了...再來一次,吸氣——屏住——"
蘇晴就站在觀察窗前,透過玻璃對他微笑。那個笑容太過用力,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許明遠知道她一定看到了自己腹部ct圖像上那個不該存在的陰影。
檢查結束後,他們在候診區等了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裡,許明遠數遍了天花板上的瓷磚一共一百二十八塊),看完了牆上所有健康宣傳海報肝病預防的那張被他刻意忽略),而蘇晴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滅——公司來了三個電話,她都按掉了。
"許明遠先生?"護士終於出現在走廊儘頭,"張主任請你們去診室。"
診室裡,張主任正在電腦上查看ct圖像。許明遠盯著那個灰黑色的肝臟截麵,即使沒有醫學知識,他也能看出右葉上那個不規則的白色團塊有多麼突兀。
"情況不太樂觀。"張主任推了推眼鏡,鼠標光標圈出那個團塊,"肝右葉占位,直徑約4.5厘米,邊緣不規則,增強掃描呈現快進快出表現...很典型的肝細胞癌特征。"
肝癌。這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砸在許明遠胸口。他機械地點點頭,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醫生後麵的話。蘇晴的手突然緊緊抓住他的,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膚。
"...屬於中期,還沒有遠處轉移是不幸中的萬幸..."張主任的聲音忽遠忽近,"建議儘快手術切除,配合術後介入治療..."
許明遠突然打斷他:"我還能活多久?"
診室裡的空氣凝固了。蘇晴倒吸一口冷氣,手指在他掌心劇烈顫抖。
張主任放下鼠標,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醫學上沒有絕對,早期肝癌五年生存率在70左右,中期的話..."他斟酌了一下詞句,"積極治療,還是有很大希望的。"
許明遠知道醫生在避重就輕。他父親當年腎癌確診時,醫生也是這樣委婉地給出"統計學上的生存期"。
"手術什麼時候可以做?"蘇晴問,聲音出奇地冷靜。
"越快越好。我幫你們聯係肝膽外科的劉主任,他是這方麵的專家。"張主任開始寫轉診單,"另外需要做一些術前檢查,評估手術可行性..."
走出診室時,許明遠手裡多了一遝檢查單和一本肝癌防治手冊。蘇晴走在他身邊,兩人沉默地穿過擁擠的走廊,周圍的嘈雜聲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
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初夏的陽光刺眼得殘忍。許明遠突然停下腳步,轉向妻子:"先彆告訴媽和小滿。"
蘇晴咬著下唇點頭,眼眶通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你公司那邊..."
"我會請病假。"許明遠摸出手機,看到屏幕上小滿的照片——那是上周日在公園拍的,她騎在他脖子上,笑得見牙不見眼。"就說...是膽囊息肉,需要個小手術。"
他們默契地編造了一個不太嚴重又需要住院的病症。膽囊息肉,常見又不致命,術後恢複快,不會引起太多恐慌。
回家的出租車上,蘇晴靠在許明遠肩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他的衣角。許明遠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突然注意到路邊一個父親正把小女孩舉過頭頂,孩子咯咯笑著去夠樹上的葉子。他胸口一陣刺痛,迅速移開視線。
"明遠,"蘇晴輕聲說,"會好的。"
許明遠沒有回答,隻是緊緊握住她的手。他知道妻子在安慰他,也在安慰自己。肝癌中期,4.5厘米的腫瘤,這些冰冷的數據不會因為他們的祈禱而改變。
手機震動起來,是母親發來的消息:"檢查怎麼樣?小滿說想吃肯德基,我帶她去小區門口那家,你們直接過來吧。"
許明遠和妻子對視一眼:"就說檢查沒事,醫生建議少吃油膩。"
蘇晴點點頭,接過手機回複。許明遠看著她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動,突然想起七年前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她就是緊張得一直擺弄手機,那時他覺得這個動作可愛極了。
肯德基裡人聲鼎沸。小滿遠遠看到他們就揮舞著沾滿番茄醬的小手:"爸爸媽媽!奶奶給我買了兒童套餐!"
許媽媽麵前放著一杯紅茶,看到他們進來,眼睛立刻鎖定兒子的臉:"檢查完了?醫生怎麼說?"
"沒事,就是膽囊有個小息肉,醫生建議切掉。"許明遠儘量輕鬆地說,伸手去拿小滿的薯條,"彆吃太多,一會兒還要吃晚飯呢。"
小滿護住薯條:"這是奶奶給我買的!爸爸有自己的套餐!"
許媽媽的目光在兒子和兒媳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許明遠手中的醫院袋子上:"要住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