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河西務的衝天大火,終於在黎明到來之前,漸漸熄滅。但那股混合了焦糊、血腥、以及無數化學物質劇烈反應後產生的、極其刺鼻的詭異氣味,卻如同無形的陰雲,久久地籠罩在這片曾經的交通要衝上空,向所有路過此地的人,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如同煉獄降臨般的毀滅。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照亮這片廢墟之時,展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幅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之人都為之膽寒的景象。
整個河西務衛所,幾乎被夷為平地。曾經堅固的營寨和倉庫,都已化作一片焦黑的殘垣斷壁。碼頭之上,那數十輛囚車早已消失不見,隻在原地留下了一大片被強酸腐蝕後、如同鬼畫符般滋滋作響的、坑坑窪窪的焦黑地麵!而那數百名曾經不可一世的京畿衛戍精銳和南疆高手,則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或七竅流血,或相互擁抱著,靜靜地“睡”倒在營寨的各個角落,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安詳的微笑?仿佛是在一場最甜美的夢境中,悄然逝去。
沒有慘烈的搏殺痕跡,沒有大規模的兵刃交鋒。
隻有死亡。無聲無息的、卻又徹底得令人發指的死亡。
這個如同鬼故事般的消息,以一種比瘟疫傳播還要快上數倍的速度,通過加急的塘報和潰逃的幸存者,蘇傾離故意放走了幾個被“蝶夢香”迷暈後又醒來的外圍小兵,如同一場十二級的超級地震,狠狠地撼動了千裡之外的京城!
承運殿內,氣氛壓抑得仿佛連空氣都已經凝固。
“砰——!”
一個由整塊南海沉香木雕刻而成的、價值連城的筆筒,被蘇文宇狠狠地砸在地上,珍貴的紫毫毛筆散落一地。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蘇文宇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那雙早已布滿血絲的鳳眼死死地盯著殿下跪著的、渾身抖如篩糠的信使,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絲難以抑製的恐懼,而變得異常尖利和扭曲!
“八百精銳!十五名南疆高手!還有一座固若金湯的軍事衛所!竟然在一夜之間,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甚至連敵人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你告訴朕!這到底是人做的!還是鬼做的!”
他不敢相信,也無法接受!
河西務是他整個“藥人軍團”計劃中,最重要的一條物資生命線!如今這條生命線被斬斷,不僅意味著他損失了大量的珍貴“材料”和精銳力量,更意味著他那自以為天衣無縫的京畿防禦圈,已經被敵人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足以致命的巨大口子!
蕭煜和蘇傾離,如同兩柄懸在他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陛下息怒……”魏忠賢連滾爬爬地跪上前去,聲音帶著哭腔。
“滾開!”蘇文宇一腳將他踹翻,他此刻心中的怒火和恐慌,已經到了需要一個宣泄口的邊緣!
而這個宣泄口,很快便自己送上門來了。
“桀桀桀……”一陣陰冷沙啞的怪笑聲,從大殿的陰影中傳來。南疆大祭司拄著他那根人骨法杖,緩緩走出。他雖然依舊被黑色的鬥篷所籠罩,但蘇文宇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陰冷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暴戾和危險!
“陛下看來,你麾下的這些‘精銳’,也並不像你吹噓的那般堪用啊。”大祭司的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遷怒!
河西務的損失,對他而言,同樣是無法承受的重創!那不僅僅是十幾名得力手下,更是他用來煉製最核心“蠱神”的、經過特殊挑選的、最上等的“材料”!就這麼付之一炬了!
“你還有臉說!”蘇文宇猛地轉過身,將所有的怒火都對準了大祭司,歇斯底裡地嘶吼道,“若非你的‘幽影追魂香’失靈!若非你的‘追魂使’無能!蕭煜和蘇傾離又豈能逃回江南!又豈會跑到我們的腹心之地,來去自如!這都是你的錯!”
“我的錯?”大祭司的語氣也陡然變得冰冷,那雙黃金麵具之下的渾濁眼眸中,迸射出駭人的寒光!“蘇文宇!你不要忘了!是你自己剛愎自用,輕敵冒進!若非你當初執意要分兵圍剿臨安,又豈會落得如此慘敗的下場!老夫早就警告過你,那個叫蘇傾離的女人,不簡單!她對毒物的理解,甚至已經超出了老夫的認知!是你!是你自己,養虎為患!”
這是兩人結盟以來,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相互指責!
他們之間那份基於利益的、本就脆弱不堪的聯盟,在河西務那場衝天的大火之下,終於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難以彌補的裂痕!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大殿之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之時!
“報——!!!”
又一個傳令的禁軍,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上充滿了比見了鬼還要驚恐的表情!
“啟稟陛下!不……不好了!西山……西山的‘百鬼園’……出……出事了!”
“什麼?!”蘇文宇和大祭司同時臉色大變,異口同聲地喝問道!
“不……不知道怎麼回事……”那禁軍的聲音帶著哭腔,渾身都在劇烈顫抖,“今日一早,負責看守‘百鬼園’的兄弟們發現……裡麵……裡麵那些還在煉製的‘東西’,突然都發了瘋!他們開始自相殘殺!相互啃噬!甚至還攻擊我們的人!有好幾個兄弟都被活活咬死了!”
“而且……”那禁軍的聲音愈發恐懼,“整個‘百鬼園’的上空,都彌漫著一股一股極其詭異的香氣!聞了之後,讓人讓人心神不寧,總想殺人……”
“亂神引……”
大祭司和蘇文宇的腦海中,瞬間同時閃過了這個令他們不寒而栗的名字!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在他們的大軍被牽製在千裡之外的淮水之時,在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通州之時,蕭煜和蘇傾離,竟然還有第三支手!一支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深深插入了他們心臟的致命毒刃!
“蕭煜……蘇傾離……”蘇文宇喃喃自語,眼中那最後的一絲理智,也徹底被無邊的恐懼和瘋狂所取代。
他知道,他輸了。在這場智謀的較量上,他輸得一敗塗地。
但他絕不認輸!
“大祭司!”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中閃爍著玉石俱焚的瘋狂,“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十日之內!不!五日之內!朕要你那支‘不死軍團’,立刻成型!朕要禦駕親征!朕要親手將蕭煜和蘇傾離,連同他們那所謂的‘仁義之師’,一同碾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