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參軍的第二年,我們被西越包圍在落鳳莊內,前後夾擊,無處可逃。當時唯有一個出路,那就是從西南側角殺出去。”
“隻要有人願意將炸藥提前運送出去,就能炸開一條生路,當時張將軍說,年長的先上,把命換給年輕的將士。”
“張將軍從人群當中點了三十個敢死兵,他們任務是,抱著炸藥點燃,與圍守在城門外的西越軍同歸於儘,給後麵的戰友們爭取時間逃出生天。”
“可是三十個人過去卻不夠,我們的火藥很差,大家隻能拚人頭數,於是又是三十人前仆後繼,大家填命一樣上前,隻為了打出一個豁口。”
“很快老兵都死的差不多了,我實在看不下去,就站出來說自己年滿二十,拿著火藥的時候,我想,就算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
許靖央慢條斯理的說,略顯陰柔的女聲沒有白天的剛銳,而像是講故事似的。
平王皺眉,安靜地聽著。
許靖央垂眸:“我本來應該抱著炸藥跟敵人同歸於儘的,但是有一個叫大虎的將士站出來,他說比我年長,故而頂替了我的位置。”
“他們那三十人終於替我們炸開了生路,我們也終於能撤出來,可是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替我死了的大虎,才剛剛年滿十五,犧牲那天正好是他的生辰。”
平王麵上已是一片低落黯然,狹眸怔怔的。
許靖央緩緩坐起來,黑發順著肩膀滑落,更讓她神情堅韌。
“大虎不認識我,卻因為記得我有火燒糧倉的功勞,願意替我去死。”
“王爺以為我是怎麼數次死裡逃生,坐上將軍位置的?是無數個像大虎一樣的人,他們用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
“這些人前仆後繼地為我而死!我活到今日,不是僥幸,更不是運氣,而是那些人為我換來的。”
“所以我活著的一日,就必須做出有意義的事,讓他們九泉下也知道,救了我許靖央的命,不是沒價值的!”
平王頓了頓,聲音沙啞:“許靖央,我……”
許靖央打斷了他。
“王爺說結果注定是失敗,難道我就不去做嗎?當初我們頻頻戰敗頹勢,難道我就要去認輸投降嗎?如果人人都趨利避害,那麼這些為我而死、為國而亡的人,他們也是傻嗎!他們的命,就不值錢嗎?”
平王心神一震,狹眸也跟著睜大。
他甚少見到許靖央如此淩厲的樣子,一時間,他薄唇張合,竟羞愧開口!
怎麼會這樣?
他是皇後嫡子,自幼就知道自己是天之驕子,連先皇後所生的太子,也不被他放在眼裡。
怎會被她區區氣勢,就震懾的不敢回應她的話?
可許靖央說的這些,像是甩來一滴滴血珠,讓他口舌被血腥黏住,好似瞬間站在了遍地屍骸的戰場。
觸目所及,隻有悲涼,沒有退路。
他慌忙站起身,椅子咣當一聲栽倒。
“本王……本王隻是擔心你!”平王脫口而出。
許靖央鳳眸微紅,神情卻堅毅的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說:“那就請王爺,日後多想想百姓,足矣。”
平王踉蹌兩步,竟有一種無地自容之感。
他腹中還有千言萬語,但此刻化作烏有,轉身就大步走了出去。
剛煮好湯藥的竹影回來,險些被平王撞倒。
“王爺?”竹影驚呼一聲。
平王卻低頭,腳步飛快地走了,更像是倉皇而逃。
他沒頭腦地闖入月老殿中,因為隻有這裡無人,可以讓他喘口氣。
殿內燭火幽微,神像垂目的慈悲麵容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平王單手撐在供案邊沿,指節發白。
他仰起頭,雨水順著淩厲的下頜線滑落,那雙慣常陰翳的狹長鳳眸此刻卻映著跳動的燭光,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情緒。
“原來如此。”他低喃出聲,喉結劇烈滾動。
供案上的銅鏡映出他此刻的模樣,眉宇間的陰鷙儘散,隻剩下洶湧的愛意,夾雜著些許彷徨無措。
平王大口喘息,感覺心跳如鼓。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頻繁夢到許靖央了。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