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爺召見是大事!”
“我等改日再聚便是!”
眾人的回應客氣而迅速,給足了台階,也彰顯了他們對“遼國公”名頭的敬畏。
薛蟠心中那份得意簡直要滿溢出來,臉上卻還繃著“不敢當”的神情,再次團團一揖:
“多謝諸位世兄體諒!小弟先行一步!”
說罷,這才轉過身,在那榮國府下人略帶催促的目光下,他昂著頭,挺直了往日略顯鬆垮的腰背,腳步雖快卻不顯慌亂,反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肩負重任般的“氣勢”,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鬆濤苑”。
雅間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屋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方才還熱鬨喧囂的氣氛仿佛瞬間冷卻了幾分。
雅間內,一片寂靜。過了好一會兒,才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嘶……”牛逸第一個倒吸一口涼氣,打破了沉默,他撓了撓頭,臉上寫滿了困惑,“遼國公爺找他?能有什麼要緊事?還親自……這......!”
“是啊!”一個平日裡與薛蟠交情平平的子弟接口道,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酸意,“莫不是……也像提攜賈家子弟那般,要給薛大傻子謀個前程?可他那塊料……”
後麵的話沒說出口,但鄙夷之意儘顯。
“我看不像!”柳璋放下酒杯,眉頭微蹙,顯出幾分深思熟慮,“國公爺何等人物?他麾下賈家子弟,哪個不是真刀真槍拚出來的本事?便是賈蓉他們,縱使起點高,在遼東、在江南,也都是立過實打實功勞的。薛蟠...?”
眾人議論紛紛,各種可能都被翻來覆去地咀嚼,卻始終不得要領。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自斟自飲的史霖,忽然長長地、帶著一種複雜難言意味地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太過突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隻見史霖放下酒杯,俊朗的臉上帶著一絲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深沉感慨,目光掃過在座的勳貴子弟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議論:
“諸位……方才議論薛大傻子,倒讓我想起前些日子,在我大伯史鼐)府上,聽他與家父史鼎)敘話時的一番感慨。”
眾人立刻屏息凝神。史家雙侯,尤其是史鼐,乃是京中老牌勳貴,位高權重,他們的見識非同小可。
史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複述一段分量極重的話語:
“大伯和家父說……我們這一輩人,生於此時,是幸,也是不幸。”
“幸者,承平之世,不必如父祖輩那般,於屍山血海、刀光劍影中搏命,方掙得一份功名爵祿。太平犬,總勝過亂離人。我們隻需安享富貴,循規蹈矩,便能安穩一生。”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敬畏?
“然,不幸者……在於我輩頭頂之上,懸著一輪煌煌大日,其光之烈,其勢之盛,亙古罕見!”
史霖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宿命的感歎:
“國公爺賈玌,非是尋常人傑!他是那種......恒壓一世,注定要獨占一個時代所有榮光與鋒芒的人物!其功業之煊赫,其威勢之隆盛,非但遠超同儕,便是往前數百年,往後看百年......恐怕也難再覓得一個能與其並肩者!”
“在其光芒照耀之下,我輩......無論出身何等顯赫,才具如何不凡......”史霖的目光緩緩掃過牛逸、柳璋等人,也包括他自己,帶著一種清醒的認知,“注定都隻能如同微塵,如同螢火,黯然失色,淪為襯托其無上輝煌的背景罷了。”
“家父與大伯言道,此非人力可改,實乃天數氣運之所鐘!我等生於此世,得見如此人傑橫空出世,是眼界之福;然身在其光芒之下,永無出頭之日,亦是命中之憾。”
雅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史霖這番轉述自父輩的、近乎蓋棺定論般的感慨,像一盆冰水,澆熄了眾人因薛蟠之事而起的各種躁動心思。
它剝開了太平盛世的表象,赤裸裸地揭示了他們這一代勳貴子弟所麵臨的、無法逾越的現實——一個被賈玌的光芒徹底籠罩的現實。
羨慕薛蟠?那點因國公召見而起的虛榮,在史霖描述的這輪“煌煌大日”麵前,顯得何其可笑與渺小?
牛逸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柳璋眼神閃爍,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馮紫英一直默默聽著,此刻才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與桌麵發出清脆的輕響。
他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繁華的京城景象,最終也隻沉沉地吐出幾個字:
“史侯......真知灼見啊。恒壓一世......氣運所鐘......誠哉斯言。”
“此身此代,注定要在這亙古難遇的輝光下曝曬!難逃其燁,亦難成其萬一。”
這聲歎息,仿佛為整個雅間定下了基調。
先前因薛蟠而起的喧囂與探究,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麵對時代洪流與絕世人物時的無力感與敬畏。
酒——似乎也失去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