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溫酒震雄關
酸棗會盟的祭壇高聳,旌旗蔽日。十八路諸侯的兵馬鋪陳開來,營壘相連數十裡,刀槍如林,甲胄映日,肅殺之氣直衝霄漢。袁紹身著華貴的玄色諸侯冕服,立於高壇之上,手持牛耳尖刀,割破手掌,讓殷紅的鮮血滴入盛滿烈酒的巨觥之中。他聲音洪亮,如同金鐵交鳴,宣讀著討伐董卓的檄文,字字如刀,控訴著董卓的滔天罪行。三軍肅然,數萬將士同聲高呼:“誅董卓!清君側!”聲浪滾滾,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歃血為盟,共討國賊!此乃千秋義舉!”袁紹意氣風發,高舉血酒,一飲而儘。他目光掃過台下諸侯,最終定格在江東猛虎孫堅身上,“文台勇烈無雙,天下皆知!今命汝為先鋒,直取汜水關虎牢關前哨),為大軍開路!旗開得勝,當為首功!”
“末將領命!”孫堅慨然出列,聲若洪鐘,豪氣乾雲。帳中諸侯紛紛舉杯預祝,場麵一時鼎沸。
然而,這高昂的士氣如同脆弱的琉璃,很快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僅僅數日後,壞消息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聯軍的心頭。孫堅輕敵冒進,急於求成,在汜水關下紮營時疏於防備。董卓麾下悍將華雄,如同嗅到血腥的惡狼,趁夜傾巢而出,率精銳鐵騎突襲孫堅大營!火光衝天,殺聲四起,江東子弟兵猝不及防,死傷枕藉。危急關頭,孫堅部將祖茂,這位忠心耿耿的猛士,毅然穿戴起孫堅標誌性的赤幘紅頭巾),引開追兵,最終力戰而亡,血染沙場!孫堅僅以身免,狼狽敗退,麾下精銳折損近半,先鋒銳氣蕩然無存。
華雄得勝,氣焰更加囂張。他引得勝之師下關,在聯軍大營前耀武揚威。一根粗長的竹竿,高高挑起祖茂鮮血浸透、孫堅遺落的赤幘,如同挑釁的戰旗,在風中獵獵招展。華雄身披重甲,胯下西涼烈馬,手持一柄門扇般寬厚的鬼頭大刀,在營寨前縱馬馳騁,聲如雷霆,指名道姓地辱罵挑戰:“關東鼠輩!可有人敢出營,與華雄爺爺一戰?!孫堅小兒已如喪家之犬,爾等亦將步其後塵!哈哈哈哈!”
袁紹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孫堅敗績的消息像瘟疫般蔓延,初時高漲的士氣迅速低落,恐慌在諸侯和將領間無聲傳遞。先鋒受挫,大將戰死,軍旗被辱,這對聯軍的信心是毀滅性的打擊。
“華雄此人,勇猛絕倫!簡直非人力可敵!”冀州牧韓馥麵無人色,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我……我部驍將俞涉,自恃勇力,出營應戰……未及三合,便被那華雄……一刀劈於馬下!”他話音未落,旁邊另一位太守也帶著哭腔接道:“我上將潘鳳,使一柄開山大斧,素有萬夫不當之勇……結果……結果上去隻一合!隻一合啊!就被華雄連人帶斧……斬……斬成兩段!”帳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之聲。
帳內一時死寂。俞涉、潘鳳皆非無名之輩,竟被華雄如同砍瓜切菜般斬殺!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眾諸侯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與退縮之意。無人再敢請纓。
袁紹臉色鐵青,環視帳下,目光掃過自己身後侍立的幾位將領,最終停留在顏良、文醜那空著的位置上二人或留守後方,或袁紹有意保存實力),發出一聲沉重的、帶著不甘與無奈的歎息:“惜哉!可惜吾之上將顏良、文醜未至!若有一人在此,何懼區區華雄!”這歎息,既是惋惜,更是在諸侯麵前掩飾自身無力的一種托詞。
帳下諸侯聞言,臉上更顯尷尬與難堪,頭垂得更低了。華雄在寨外那囂張跋扈的叫罵聲,透過厚厚的帳幕,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如同鞭子抽打在臉上,格外刺耳難忍。
“關東群鼠,縮頭烏龜!可有帶卵子的出來一戰?!哈哈哈哈!”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羞辱中,一個身影,如同沉靜的火山驟然噴發!立於劉備身後,一直微闔雙目、如同雕塑般的關羽,猛地睜開了那雙丹鳳眼!精光爆射,如同冷電劃破帳內陰霾!他臥蠶眉斜飛入鬢,長髯無風自動,一步跨出,聲如黃鐘大呂,震得帳中嗡嗡作響:
“小將願往!斬華雄頭,獻於帳下!”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隻見此人,身長九尺,體魄雄偉如山嶽,麵如重棗,不怒自威,長髯垂胸,飄灑如墨,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戰袍難掩其凜然不可侵犯的蓋世氣度!
然而,當看清他不過是劉備——一個區區平原縣令——身後的馬弓手時,短暫的驚豔迅速被驚愕、懷疑,尤其是袁術那毫不掩飾的鄙夷所取代。
“大膽!”袁術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勃然變色,拍案而起,戟指關羽,“汝欺我關東諸侯帳下無人耶?區區一弓手,卑賤如蟻,安敢在此大放厥詞,亂我軍心!來人!給我亂棒打出帳去!”他身後的甲士立刻按刀上前。
“公路且慢!”曹操的聲音及時響起,沉穩而有力。他銳利如鷹的目光在關羽身上逡巡,從那沉靜如淵的眼神、穩如磐石的下盤、以及指節粗大布滿老繭的手掌上,看出了絕非池中之物的底蘊。再觀劉備,神色坦然,目光沉穩;其弟張飛,環眼圓睜,鋼髯戟張,躍躍欲試,毫無懼色。曹操心中一動,立刻出聲阻止:“此人儀表非凡,氣衝鬥牛,既敢出此豪言,必有過人之勇略!何不令其一試?若其不勝,再行責罰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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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眉頭緊鎖,仍有疑慮:“使一弓手出戰,恐被華雄恥笑,更墮我軍威名……”
曹操朗聲一笑,聲震屋宇:“英雄豈論出身?此人氣宇軒昂,神光內蘊,華雄肉眼凡胎,安能識其真容?隻道是我軍一員虎將!”他隨即轉向關羽,眼神中帶著期許與鼓勵,親自斟滿一杯熱氣騰騰的烈酒,雙手奉上,溫言道:“壯士豪情,操深敬佩!此酒尚溫,可飲之壯膽,以增神威!”
關羽的目光,如同冷電般掃過帳中眾生相:袁術那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惱怒,袁紹眼中的猶疑與權衡,其餘諸侯的冷漠與好奇,曹操的期許與真誠,最後,落在兄長劉備那沉穩如山、充滿絕對信任的目光上。他抱拳,向著曹操,更向著劉備,聲震屋瓦,字字鏗鏘:
“酒且斟下,某去便來!”
言罷,轉身!猩紅的戰袍在帳內卷起一道凜冽的旋風!他大步流星,掀帳而出,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帳內死寂。袁術的冷笑凝固在臉上,袁紹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其餘諸侯屏息凝神,心思各異。唯有曹操,端著那杯猶自冒著氤氳熱氣的酒,目光灼灼,如同最精準的羅盤,緊緊鎖定著帳門的方向。
蔣毅站在曹操身側稍後,眼神深邃如古井。曆史的車輪正滾滾向前,碾向那個早已注定的輝煌瞬間。然而,他深知華雄絕非浪得虛名,關羽此戰雖必勝,但過程絕非演義中那般輕描淡寫。就在關羽掀帳而出的電光石火間,蔣毅不動聲色地向前挪了半步,靠近了正捋須沉思、目光同樣緊鎖帳外的劉備。他嘴唇微動,以僅有劉備一人能捕捉到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極低聲音,語速快如連珠:
“玄德公!雲長兄神勇,此戰必勝!然華雄力大刀沉,性如烈火,最喜硬碰硬以力壓人!其刀法起勢,大開大合,威猛絕倫,然全力劈斬之際,因發力過猛,右肩必有微不可察之一滯!此乃轉瞬即逝之破綻!可囑雲長兄,勿與之角力硬撼,可稍作退讓,誘其力劈山嶽,待其刀勢用老、力儘未收之刹那,刀走偏鋒,疾如閃電,直取其右頸要害!一擊可定乾坤!”
劉備聞言,渾身劇震!猛地側頭看向蔣毅!那雙素來溫潤沉靜的眼眸中,瞬間爆射出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狂喜交織的精光!他乃當世梟雄,深諳武藝之道,更對自己的二弟了如指掌!蔣毅所言,絕非空泛的鼓勵,而是精準到毫巔的戰術洞察!華雄的發力習慣,右肩的細微破綻,誘敵深入的策略,一擊必殺的要害!這簡直是神鬼莫測的預判!他強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對蔣毅投去一個蘊含千言萬語的、極其鄭重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全部心神都係於帳外那即將爆發的驚天一戰!
帳外!
戰鼓聲毫無征兆地驟然擂響!咚咚咚咚!如同九霄驚雷炸落人間!緊接著,是山崩海嘯般的喊殺聲、金鐵交鳴聲、戰馬嘶鳴聲彙聚成一股毀天滅地的洪流,猛烈地衝擊著中軍大帳!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狂暴,仿佛天穹在崩塌,大地在開裂!帳內眾諸侯皆駭然變色,不少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更有甚者驚得從席上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