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棗會盟之地,旌旗如林,遮天蔽日。十八路諸侯的營盤連綿數十裡,甲胄反照日光,槍戟鋒芒森然,肅殺之氣將春日暖陽都壓得黯淡無光。中軍大帳內,熏香嫋嫋,卻壓不住一股無形的緊張與算計。袁紹身著玄色諸侯冕服,高踞於盟主席位之上,四世三公的煊赫威儀籠罩周身。他目光緩緩掃過帳下濟濟一堂的冠冕袍笏,言辭慷慨激昂:“董卓欺天罔地,穢亂宮禁,荼毒生靈!今我義師雲集,同仇敵愾,當揮戈西向,直搗洛陽,清君側,複漢室!”聲如洪鐘,在寬敞的軍帳內回蕩。
“盟主英明!”
“誅殺國賊,在此一舉!”
“願隨盟主,共襄義舉!”
帳內立時響起一片應和之聲,各路諸侯或真心實意,或虛與委蛇,皆做出一副慷慨激昂狀。
袁紹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然其目光深處,卻始終帶著審視與猜忌,尤其在掠過其弟袁術那輕搖羽扇、目光閃爍的麵容,以及曹操那沉穩如山、喜怒不形於色的姿態時,這份猜忌便愈發明顯。
曹操端坐於下首靠前的位置,神色平靜,仿佛一座深潭。他身側的蔣毅,更是低眉垂目,一身不起眼的青衫,如同一個尋常的年輕幕僚,安靜地侍立著。唯有當帳中爭論稍歇,或是某些關鍵人物發言時,他那低垂的眼簾才會倏然抬起,目光如鷹隯般銳利而短暫地掃過全場。這目光,曾在那位臉色蒼白如紙、強撐著病體前來議事、此刻正掩口低咳的陳宮陳公台身上,意味深長地停留了一瞬。
當議題轉向具體的進兵方略與先鋒人選時,方才的“同仇敵愾”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爭功諉過與相互推諉。
“虎牢關乃洛陽東大門,董卓必遣重兵把守,呂布那廝更是萬人敵!此乃硬骨頭,非精銳不可為!”一位太守高聲道,目光卻瞟向他人。
“正是!先鋒之責,關乎全軍士氣,當由兵強馬壯者擔之!”另一位刺史立刻接話,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哼,莫非是想讓我部兒郎去填那虎牢關下的萬人坑?”有人冷笑反駁。
一時間,帳內唇槍舌劍,吵嚷不休。各路諸侯皆想保存自身實力,竭力將彆人推向那最危險的前鋒位置。
袁術輕搖羽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目光轉向曹操,語帶陰陽:“孟德兄,你坐擁兗州精兵,糧草充足,帳下更是人才濟濟……”他羽扇微頓,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曹操身後的蔣毅,“這位蔣先生,智勇雙全,溫酒斬華雄之役中便見識不凡。依術之見,這先鋒重任,非孟德兄莫屬啊!諸位以為如何?”他這一挑撥,頓時有幾道目光帶著審視與壓力投向曹操。
曹操麵色不變,正要開口據理力爭,卻感到案下自己的手被蔣毅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他心中雪亮,立刻朗聲道:“公路兄抬愛了。董賊勢大,虎牢關雄踞天險,更有呂布此等萬人敵為其爪牙,確非易與之敵。操以為,當務之急,乃集結重兵,畢其功於一役,先拔此雄關,挫敵銳氣!至於先鋒之選……”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帳中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當擇勇冠三軍、威震敵膽者擔之!方能揚我聯軍之威,懾敵之魄!”
此言一出,巧妙地將皮球踢回,更將焦點引向了呂布和虎牢關這塊硬骨頭,以及誰能有資格去啃這塊硬骨頭的尖銳問題上。帳內瞬間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呂布“飛將”之名,如雷貫耳,誰人不知?一時間竟無人敢接這燙手山芋。
“咳咳…咳咳咳…”一陣壓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聲打破了這難堪的沉寂。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陳宮以袖掩口,咳得身體都在顫抖,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指縫間甚至隱隱滲出血絲。待咳喘稍平,他抬起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喘息著,用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道:
“諸位……咳咳……公台……有一言……”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呂布雖勇,冠絕當世……然其性……驕矜狂傲,剛愎自用……眼中……唯有自身武勇……若能……激其出戰……於關前挫其鋒芒……哪怕……隻是稍挫其銳……”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似無意地、卻又極其精準地在蔣毅臉上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或可……動搖西涼軍心……亂其陣腳……為我大軍……叩關……創造良機……”
蔣毅心中了然!陳宮這是在用生命做賭注,公然點出呂布性格弱點,更是以眼神向自己傳遞一個明確的信息:你掌握的情報呂布性格),正是此時破局的關鍵!該你出手了!
沒有絲毫猶豫,蔣毅霍然起身,對著曹操和袁紹深深一揖,聲音清朗而堅定:“曹公!盟主!陳先生洞若觀火,所言切中要害!呂布有萬夫不當之勇,然其無謀,此乃匹夫之勇也!我軍隻需示敵以弱,誘其輕敵冒進,再設奇兵伏擊,必能重創此獠,揚我軍威!蔣某不才,雖手無縛雞之力,然願隨先鋒大將同往陣前,臨敵觀陣,揣摩其招式破綻,若能覓得一二,必當速報中軍,略儘綿薄之力!”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姿態放得極低!不求先鋒主將之位,隻求以“軍師祭酒”身份隨行“觀陣”,姿態謙遜,卻又顯得勇毅非凡,甘冒矢石!這既避免了直接刺激袁紹、袁術的猜忌,又將自己置於一個可以發揮關鍵作用的位置。
曹操立刻心領神會,朗聲應和,語氣中充滿信任與支持:“元歎蔣毅字)見識卓絕,勇毅過人!有他隨先鋒同往觀敵料陣,操可高枕無憂矣!先鋒若能覓得良機,挫敗呂布,此乃破關首功!”
袁紹見終於有人蔣毅)主動請纓去最危險的鋒線“觀陣”,且先鋒主將人選尚未明確,樂得順水推舟,將這塊燙手山芋丟給他人:“善!元歎先生高義!既如此,先鋒重任,便由河內太守王匡、上黨太守張揚二位大人所部精兵擔任!孟德,你部兵馬雄壯,便為策應,隨時接應先鋒!元歎先生,望你於陣前仔細觀敵,若有破綻,速速回報,早獻良策!”
一場險些陷入僵局的爭吵,在陳宮的咳血點題和蔣毅的巧妙自薦下,終於塵埃落定。
散帳之後,蔣毅剛走出轅門不遠,便被三條雄壯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蔣先生!留步!”聲如洪鐘,正是張飛。他瞪著環眼,虯髯戟張,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豪氣,“俺老張今日在帳中看得真切!先生好膽色!敢去那三姓家奴呂布)眼皮子底下晃悠!是條漢子!比那些隻會在帳中放屁推諉的慫包強一百倍!”
關羽雖未言語,但那雙微眯的丹鳳眼中,亦流露出深沉的讚許之色,對著蔣毅微微頷首。
劉備則上前一步,拱手溫言道:“先生高義,臨危受命,備深感欽佩。此去虎牢關前,凶險萬分,先生務必珍重萬千。若有所需,我兄弟三人,願為先生前驅,助先生一臂之力!”話語誠摯,帶著一股令人心折的真誠。
蔣毅心頭一暖,鄭重還禮:“玄德公、關將軍、翼德將軍高義,元歎銘感五內!沙場凶險,三位將軍亦請珍重!若蒙不棄,他日並肩作戰,元歎必不推辭!”他目光掃過性如烈火的張飛,忽然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翼德將軍,呂布之勇,確為當世絕巔,其戟法大開大闔,淩厲無匹。然其性驕狂,尤重攻勢,常輕視守禦。其有一式回身反撩,迅猛絕倫,看似無懈可擊,然因其發力過猛,招數用老之際,肩肘關節必有瞬間凝滯,此乃轉瞬即逝之破綻!將軍若與之對陣,切莫被其滔天氣勢所懾,需沉心靜氣,待其使出此招,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刹那,以雷霆萬鈞之勢,舍命攻其下盤或左肋空門!或可收奇效,一擊製勝!”
張飛聞言,豹眼圓睜,精光爆射:“哦?竟有此事?先生如何得知那三姓家奴的破綻?”他嗓門本就大,雖刻意壓低,依舊嗡嗡作響。
蔣毅神秘一笑,目光深邃:“機緣巧合,曾遠觀其演武,偶得窺其一斑。將軍切記,此乃生死相搏,戰機稍縱即逝,務必心穩、眼疾、手狠!稍有猶疑,反受其害!”他最後一句,帶著鄭重的警告。
關羽撫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精芒一閃而過,顯然已將蔣毅所言每一個字都刻入心中。劉備則深深地看了蔣毅一眼,心中波瀾起伏。此子不僅智計過人,竟對呂布這等絕世高手的武技破綻也洞若觀火?其來曆與見識,愈發顯得深不可測。
辭彆了劉關張,蔣毅回到曹營駐地。一座相對獨立、守衛森嚴的營帳內,戲誌才披著一件厚袍,正由一名醫士攙扶著在帳內緩緩踱步,臉色雖仍顯蒼白,但精神已較前幾日好了許多。神醫華佗則在一旁案幾上整理著藥材,不時指點戲誌才的步履節奏。
見蔣毅掀簾而入,戲誌才立刻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智者的光芒:“元歎回來了?帳中如何?先鋒定了?可是要去誘呂布出戰?”他雖在養病,心思卻時刻關注著軍情。
“正是。”蔣毅將帳中情形、諸侯爭執、陳宮咳血獻策、自己主動請纓以及袁紹最後的任命簡明扼要地講述一遍。最後,他看向戲誌才,語氣鄭重:“誌才兄,你傷勢初愈,元氣未複,此去虎牢關前,凶險莫測,你萬不可隨行。留在中軍,與華神醫一起,還有一件更為緊要、關乎天下格局的大事,需你二人暗中主持!”
戲誌才何等敏銳,立刻從蔣毅凝重的神色中捕捉到了關鍵:“你是說……玉璽?!”
蔣毅緩緩點頭,目光隨即轉向一旁沉默傾聽的陳宮:“公台先生,此處皆為心腹,再無外人。那日你手中染血布條所書‘玉璽出宮十日’,究竟是何內情?可是董卓已將其秘密轉移出洛陽?”
陳宮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和那段血腥的記憶。他眼中閃過刻骨的痛恨與決絕,聲音低沉而清晰:“非也!盜走玉璽者,非是董卓!是十常侍餘孽!張讓、段珪等人雖已伏誅,然其心腹死黨,小黃門蹇碩虛構人物,取其名),趁洛陽大亂、宮禁崩壞之際,竊取了傳國玉璽!我……我奉何太後生前密詔,暗中追查此物下落……於北邙山亂葬崗附近截住其同黨……一番慘烈血戰,幾乎全軍覆沒……方從一垂死逆賊口中逼問出此訊!蹇碩攜帶玉璽,意圖……意圖北投袁紹或袁術,以此為晉身之階,換取滔天富貴!算算時日,若其未被董卓爪牙截殺,此刻……應已潛至關東地界,正伺機接近二袁!”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
傳國玉璽!象征天命皇權的至高重器!竟然流落在外!而且極有可能正被送往袁紹或袁術手中!若被二袁任何一人得到,以他們的野心和四世三公的根基,這將成為他們僭越稱帝最冠冕堂皇、最具蠱惑力的借口!天下必將陷入更大的分裂與戰火!
“必須截住玉璽!”曹操猛地站起,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如同被觸及逆鱗的怒龍,一股凜冽的殺氣彌漫開來,“不惜一切代價!絕不能讓此物落入本初或公路之手!此乃禍亂天下之根!”
蔣毅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有力,如同一盆冷水澆下:“明公息怒!稍安勿躁!玉璽之事,乾係重大,更甚於虎牢關前之戰!然此刻,蹇碩行蹤成謎,如同暗夜之鼠,倉促間難覓其蹤。而我聯軍首要之敵,仍是洛陽城中的董卓!若此刻聲張玉璽之事,消息泄露,必使聯盟猜忌橫生,內訌立起!未戰董卓,先自亂陣腳,此乃取敗之道!正中董賊下懷!”他目光轉向戲誌才和華佗,語速加快,“誌才兄,華神醫,此事需絕對機密,暗中進行,方為上策!”
戲誌才眼中智慧的光芒急閃,瞬間領會了蔣毅的深意:“元歎所言極是!打草驚蛇,不如守株待兔,靜待其自露馬腳!我與華先生坐鎮中軍,正好可做這暗中的眼睛和耳朵!”他思路清晰,“其一,嚴密監視袁紹、袁術兩處大營,尤其是其親信將領、心腹幕僚的營帳,留意有無陌生麵孔或異常人員頻繁出入。其二,密切關注往來兩營之間的信使、商隊,尤其是攜帶沉重箱簍者!玉璽沉重,非尋常物件,攜帶必有痕跡!”
華佗也放下手中藥材,神色肅穆,對著曹操和蔣毅鄭重頷首:“濟世救人,乃醫者本分。護持神器,免使天下再遭無妄兵災,亦是大道!老夫責無旁貸!我可借入山采藥、為將士療傷之名,派遣幾名機靈可靠、身手敏捷的弟子,喬裝改扮,混入流民隊伍,沿北邙山至酸棗的幾條主要通道暗中查訪。同時,在附近城鎮藥鋪、客棧留意,是否有操洛陽口音、形跡鬼祟、且背負或守護沉重包裹之人求醫問藥或投宿。”他考慮得更為細致。
“好!好!好!”曹操連道三聲好,眼中是激賞與決斷,“誌才統籌監視二袁動向,華神醫遣弟子混跡民間查訪!雙管齊下,務求隱秘!元歎,你安心隨軍前往虎牢關!中軍有他二位,孤可高枕!”
安排妥當,翌日清晨,號角嗚咽,戰鼓擂動。蔣毅換上輕便戎裝,隨同曹操親率的策應大軍,與王匡、張揚所部的先鋒兵馬,合兵一處。滾滾鐵流,踏起漫天征塵,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怒龍,向著那座橫亙在洛陽東麵、即將被鮮血染紅的天下第一雄關——虎牢關,浩蕩開拔!
虎牢關那巍峨的輪廓,如同巨獸的脊梁,已在地平線上隱隱浮現。關前彌漫的肅殺之氣,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而在中軍大營深處,戲誌才強撐著病體,鋪開了監視的羅網;華佗的弟子們,則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然消失在通往酸棗的難民潮中,追尋著那枚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傳國玉璽的蛛絲馬跡。明戰與暗戰,在這初平元年的春天,同時拉開了帷幕。
喜歡現代軍醫穿越東漢救世請大家收藏:()現代軍醫穿越東漢救世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