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的秋日,龍編城。
漢津口血戰的烽煙與南海深處的驚濤,似乎都被南嶺的層巒疊嶂阻隔在外。這座南疆雄城非但沒有半分蕭瑟,反而在蔣毅鐵腕與遠見的推動下,煥發出一種由內而外的、蓬勃欲出的蛻變力量。市井喧囂依舊,擴建的城牆在秋陽下泛著青白的光澤,而在這表象之下,一場更深沉、更關乎未來的變革,正如同地脈深處的熔岩,悄然奔湧。
州牧府後園,靜室。
藥香嫋嫋,如絲如縷,縈繞在靜謐的空間裡。一爐上好的銀霜炭燃著幽藍的火苗,無聲地驅散著秋日的微涼。戲誌才靠坐在鋪著厚厚軟墊的矮榻上,身上搭著一件半舊的錦衾。曾經蠟黃枯槁如同朽木的臉龐,竟奇跡般地透出久違的紅潤光澤,雖然身形依舊清臒,但那深陷的眼窩裡,昔日被病痛折磨得渙散的銳利,似乎被歲月和這場生死劫難磨礪得更加內斂深邃,沉澱為一種洞察世事的沉靜智慧。他手中捧著一卷《管子》,目光沉靜地落在字裡行間,指節雖仍顯瘦削,卻已能穩穩執卷。
“先生今日氣色,更勝昨日了。”蔣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欣慰。他大步走入,玄色的常服沾染著秋晨的微露。
戲誌才聞聲放下書卷,抬眼望去,臉上漾開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溫和笑意,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全賴主公掛懷,更仰仗華元化神醫回春妙手。這沉屙痼疾,糾纏誌才多年,如附骨之疽,幾近油儘燈枯,神魂欲離。”他輕輕抬起曾經連執筆都顫抖不已的手腕,緩緩做了個握拳的動作,雖仍顯無力,卻已足夠流暢,“若非主公不惜代價,萬裡延請元化先生,又以交州奇珍異草續命調養,如千年老參、南海龍涎香、五嶺深處尋得的石斛靈芝,每日珍饈藥膳,無微不至……誌才焉有今日?”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胸中再無往日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如今,胸中塊壘儘消,氣息順暢,如久旱逢甘霖。雖不敢言壯健如昔,能挽強弓策烈馬,然為主公拾遺補闕、於案牘之間稍儘綿薄之力,當無礙矣。”
蔣毅走到榻前,在旁邊的蒲團上坐下,看著這位從鬼門關前硬生生被拉回來的首席謀士,心中百感交集。漢津口的驚雷炸響時,戲誌才正纏綿病榻;南海艦隊揚帆時,他亦在生死邊緣掙紮。如今,當交州這艘巨輪駛向更深水域時,這位定海神針般的智者終於歸來。“先生康複,乃交州之幸!社稷之福!”蔣毅的聲音帶著由衷的鄭重,“龐士元鋒芒畢露,長於奇謀詭策,破局如庖丁解牛;徐元直機變無雙,執掌‘魚腸’如臂使指。然先生之沉穩老辣、洞悉全局、明察秋毫於未萌,乃廟堂定鼎之重器,無人可替!交州正值用人之際,風雲激蕩,暗流洶湧,先生歸來,恰如甘霖降於久旱之田,恰逢其時!”
戲誌才微微頷首,目光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投向庭院中那幾株葉子已染上些許金黃的桂樹,眼神悠遠:“主公,誌才臥病期間,耳目雖蔽,心神未眠。漢津口大破曹賊十萬虎狼,聲震寰宇;甘興霸揚帆南海,旌旗蔽日,壯哉!此皆主公雄圖偉略,將士用命之功。然,”他話鋒一轉,目光收回,落在蔣毅臉上,帶著智者的審慎,“誌才竊以為,當此外拓揚威、震懾四方之際,內修文治,培植根本,尤為緊要。強兵需有良將統禦調度,富國需有良吏治理安民,民心需有教化引導凝聚。此三者,如同巨鼎之三足,乃長治久安、立於不敗之根本。根基不固,縱有開疆拓土之偉業,亦如沙上築塔,恐難持久。”
“先生之言,字字珠璣,深得我心!”蔣毅眼中精光爆射,如同被點亮的明燈,“文治武備,如同鳥之雙翼,缺一不可!先生且安心休養,待元氣更複,這內政樞機,錢糧調度,吏治考功,文教興衰,還需先生執掌,總攬全局!有先生坐鎮中樞,運籌帷幄,我方能心無旁騖,放手於外!”他語氣斬釘截鐵,將內政重擔的未來,毫無保留地托付於這位曆經劫波的老臣。
格物院,紙坊新區。
遠離鍛造區震耳欲聾的錘擊與衝天煙火,紙坊新區彌漫著截然不同的氣息。濕潤的水汽混合著樹皮、麻頭、破布經蒸煮後散發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巨大的水車在溪流帶動下緩緩轉動,帶動一排排沉重的木槌,發出節奏沉穩的“咚!咚!”聲,反複捶打著浸泡在巨大石池中已經軟化脫膠的原料。蒸汽從蒸煮大灶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溢出,帶著熱騰騰的植物氣息。工人們穿著防水的皮圍裙,赤著腳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忙碌,將捶打好的紙漿舀入巨大的抄紙池中攪勻。
蔡琰文姬)一身素雅的月白葛布衣裙,烏發僅用一支簡單的木簪綰起,正站在一方抄紙池旁。她微微傾身,纖纖玉指伸入溫涼的紙漿中,輕輕撚起一張工匠剛用細密竹簾抄撈上來的濕紙邊緣。她小心翼翼地將其提起,對著從高窗斜射而入的秋日陽光仔細查看。光線穿透薄薄的紙膜,清晰地映出纖維的分布走向與厚薄均勻度。她又用指尖的指腹,極其輕柔地摩挲紙麵,感受其柔韌與細膩程度,秀眉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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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請看,”一位頭發花白、臉上刻滿歲月風霜的老匠人李翁,指著旁邊一處堆放著不同批次原料和成紙樣本的角落,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按您改良的方子,加入了三成楮樹皮增加韌勁,又摻入搗碎蒸煮過的舊漁網麻線提升纖維長度,最關鍵的是調整了蒸煮的火候與時長,還有這捶打的次數與力道!您看這新出的紙,”他拿起一張已經烘乾、色澤呈現自然米黃的新紙,雙手用力向兩邊拉扯,紙張發出堅韌的聲響卻未斷裂,又取過一支蘸飽墨的毛筆,在上麵疾書數行,墨跡迅速滲透卻不暈染,線條清晰流暢,“不僅韌性大增,不易脆裂,吸墨也更均勻飽滿,書寫起來順滑如綢!更妙的是,楮樹皮漫山遍野,舊漁網成本低廉,原料易得,算下來,成本比之前最好的‘蔡侯紙’降了足足三成有餘!”
蔡琰溫婉的臉上終於綻放出如釋重負又充滿成就感的笑容,宛如秋日裡盛開的芙蓉:“李翁辛苦了,諸位師傅日夜鑽研,勞苦功高!此法若能廣布州郡,不僅州府往來公文用度、學子習字著書可得極大便利,節省靡費,便是格物院內諸多精妙圖譜、繁複算稿、珍貴實驗記錄的謄抄保存,亦能事半功倍,留存後世。”她轉向身邊一位負責此事的格物院管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煩請將新紙各批次樣本及詳細的改良工藝流程,謄錄清晰,即刻呈報龐軍師與主公案前。同時,速在龍編城外、水源充沛、交通便利之處擇址,按此新法,擴建官辦紙坊!招募熟練工匠,務必儘快提高產量,優先滿足州府、講武堂及格物院所需!”
管事深深一躬,臉上亦滿是振奮:“夫人放心!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舉!屬下即刻去辦,必不辱命!”
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蔡琰改良造紙術成功的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在龍編城乃至整個交州的士子文人圈中引起巨大轟動。紙張,這承載知識的載體,變得如此價廉而物美,意味著寒門學子獲取典籍、抄錄心得的門檻大大降低,意味著官學授業、私人著述的成本急劇下降,更意味著格物院那些曾因紙張昂貴而不得不惜墨如金的研究記錄,將得以詳實留存!一股重視學問、鑽研經典、推崇技藝的清新風氣,如同秋日裡和煦的風,悄然在交州的士林與市井間蔓延開來,為這片尚武的土地,注入了深沉厚重的文脈底蘊。
龍編城外,西郊,蒼狼山下。
肅殺的號角聲如同蒼狼的嗥叫,驟然劃破秋日澄澈的長空!一座嶄新、占地極廣的營盤依著蒼狼山的餘脈拔地而起,森嚴的夯土圍牆高達丈餘,厚重的轅門以鐵力木造就,上書三個遒勁如刀劈斧鑿的漆金大字——講武堂!
營盤內,並非隻有單調的喊殺與兵器撞擊。巨大的校場上,塵土在整齊的步伐下微微揚起。一隊隊身著統一製式褐色皮甲、臉龐猶帶青澀卻眼神堅毅的年輕麵孔,正在神情冷峻的老兵教頭帶領下,進行著嚴苛到近乎殘酷的基礎訓練。隊列行進如牆推進,轉向如臂使指;劈砍突刺,動作剛猛簡潔,呼喝之聲彙聚成一股昂揚向上的洪流,震得校場邊的樹葉簌簌作響。
而在校場東側,一排排新建的青磚灰瓦講堂內,傳出的則是截然不同的、充滿思辨與智慧的聲音。
最大的“韜略堂”內,懸掛著巨大的荊州、益州、揚州乃至北疆的精細輿圖。陳宮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立於講台之上,麵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如鷹。他手持細長的竹鞭,輕輕點在圖上山川河流、關隘城池之上,聲音清朗而富有穿透力:“……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敵製勝,計險厄遠近,上將之道也。不識地理,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荊州何以重襄陽?因其控扼漢水,北望中原,南蔽江陵!益州何以稱天府?非僅沃野千裡,更在其四塞之固!劍閣崢嶸,夔門鎖鑰!揚州之險在何處?非在廣陵,而在濡須!扼大江咽喉,則江東門戶洞開!”他剛剛結束了協助劉備整合荊州北部的關鍵任務,帶著對曹軍新動向、荊州防務弱點以及劉備集團內部生態的第一手觀察,風塵仆仆地回到交州,旋即被蔣毅委以講武堂總教習的重任。他講授的,不僅是死的地圖,更是活生生的戰略態勢與用兵之道,字字珠璣,引人入勝。台下數十名被選拔出的優秀年輕軍官,身著戎裝,腰懸佩刀,神情專注如同海綿吸水,飛快地在特製的、由蔡琰新紙裝訂的冊頁上記錄著。
隔壁的“戰陣堂”內,氣氛截然不同。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高順那標誌性的、如同兩塊生鐵摩擦般的沙啞聲音響起,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陷陣之誌,在於如山之穩,在於如林之密!絕非匹夫之勇!盾,”他單手抓起一麵沉重的包鐵塔盾,手臂肌肉虯結,猛地向前一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非僅用於遮擋箭矢!更是擠壓敵陣、撞擊破口、穩步推進之根基!矛,”另一隻手抓起丈二長矛,手腕一抖,矛尖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非僅用於突刺奪命!更是拒馬攔騎、格擋刀兵、協防同袍之延伸!陣型轉換,首重旗號金鼓,令出必行!次重同袍默契,如身使臂!令行禁止,萬眾一心,方為鐵軍!方為陷陣!”他正在親自示範塔盾與長矛在密集陣型中的配合技巧,動作簡潔淩厲到極致,每一個細微的發力、角度的調整,都蘊含著千錘百煉的戰場智慧。台下學員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眼中充滿了對這位傳奇將領的敬畏與對那鋼鐵意誌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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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一間名為“軍械堂”的工坊式講堂,由格物院派遣的資深匠師授課。這裡沒有寒光閃閃的兵刃,卻擺滿了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器械:神臂弩被精細地拆解成數十個部件,各種規格的三棱破甲箭、火箭、鳴鏑箭分門彆類;簡易卻功能完備的投石機模型展示著杠杆原理;甚至還有幾枚標注著醒目“危險”字樣、僅供教學展示用的火藥小樣被置於特製的琉璃罩中。“……弩機之力,源於機括簧片之精妙咬合與弓臂材質之堅韌!射程之遠,仰賴箭矢形製之流暢與配重之均衡!火器之威,”匠師的聲音帶著格物院特有的嚴謹,“首重藥料配比之精確毫厘不差!密封之可靠滴水不漏!次為引信延時之掌控恰到好處!汝等將來或為隊率,或為校尉,乃至將軍!若不明器械之理,何以善用其長?何以規避其短?何以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讓這些死物爆發出最大的殺敵之力?”他一邊講解,一邊嫻熟地拆解組裝著一架神臂弩,其內部精密複雜的結構引得學員們陣陣驚歎,徹底顛覆了他們過去對軍械“拿來就用”的粗淺認知。
蔣毅與龐統、徐庶三人,此刻正站在講武堂後方依山而建的最高了望台上。秋風獵獵,吹動他們的衣袍。俯瞰下方,校場上塵土飛揚,喊殺震天;講堂內或傳出引經據典的講學,或彌漫著鐵血肅殺的戰陣之氣,或充斥著對器械原理的探討求知。
“公台陳宮)荊州歸來,不僅帶回曹軍布防、荊州山川、乃至劉備軍中派係的一手詳實情報,更為這講武堂注入了寶貴的實戰經驗與大局視野。其講解山川地理與攻守之道,結合實例,鞭辟入裡,尤為精辟!這批學員,眼界大開矣!”龐統撚著頜下幾根稀疏的鼠須,眼中閃爍著激賞的光芒。
“高伯平高順)練兵之嚴,名不虛傳,今日親見,更勝聞名。”徐庶點頭,目光追隨著校場上高順那如鐵塔般的身影,“由其親授陷陣衛戰法精髓,將‘不動如山,其徐如林’的意誌融入這些年輕軍士的骨髓。這批好苗子,假以時日,必成我交州軍中堅不可摧的脊梁!”
蔣毅的目光緩緩掃過校場上揮汗如雨的年輕麵孔,又掠過那一排排傳出不同聲音卻同樣孕育著力量的講堂,最後定格在“講武堂”那三個遒勁大字上。他沉聲道,聲音不高,卻如同金鐵交鳴,清晰地傳入龐、徐二人耳中:“講武堂,非尋常演武之地!乃我交州未來將校之搖籃!軍中魂魄之熔爐!不僅要練其筋骨,授其戰技,更要開其眼界,明其心智!礪其膽魄!讓高順、陳宮、乃至日後傷愈歸來的黃漢升黃忠)、趙子龍趙雲),輪流來此授課!將其畢生所學、沙場血淚換來的經驗心得,傾囊相授!毫無保留!格物院亦要派最好的大匠,持續深入講解軍械原理、火器運用、乃至攻城守禦器械之奧妙!讓這些未來的帶兵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目光仿佛穿透虛空,看到了北方許都的怨毒、東方建業的貪婪、西方荊州的蓄勢,“文姬改良紙張,便利文書圖籍流轉,亦是為此等英才鋪就更廣闊的求知之路!然,天下洶洶,強敵環伺。曹操喪師之恨刻骨,孫權奪寶之心不死,密探細作如蠅逐臭!劉備坐擁荊州,其心難測,爪牙漸鋒!光有漢津口之霹靂威震,南海之深遠布局,遠遠不夠!我交州,需要源源不斷的新血!需要深諳韜略、通曉器械、忠勇無畏、敢為天下先的新一代將才!講武堂,便是鑄此開疆利劍、定國神針之洪爐!今日爐火熊熊,他日,便是劍氣衝霄之時!”
秋日的陽光,為龍編城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輝。州牧府內,病愈的智者重掌樞機;格物院中,紙張的清香承載著文脈的流淌;蒼狼山下,講武堂的號角與書聲,正鍛造著未來的鋒芒。外拓的鋒芒與內修的根基,如同並行的雙軌,承載著南疆的鵬鳥,向著那風雲激蕩的未來,沉穩而有力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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