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東城,殘陽泣血。
魏延的怒吼在城頭回蕩,卻蓋不過下方夔門怒濤的咆哮。江水渾濁如黃湯,裹挾著破碎的甲胄、斷裂的兵刃和不知名的浮屍,打著旋渦,以萬鈞之力撞擊著兩岸嶙峋的礁石,濺起丈高的慘白水花。峭壁如削,濕滑的苔蘚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綠光。幾名水性精熟的劉備軍悍卒腰纏繩索,試圖沿陡峭的崖壁攀援而下,尋找張任的蹤跡,但湍急的暗流和嶙峋的怪石讓他們險象環生,很快便被同伴強行拉回。
“將軍!水太急!暗礁太多!根本沒法找!”一名渾身濕透的什長喘著粗氣回報,臉上帶著驚悸,“人掉下去,怕是…怕是轉眼就沒了!”
魏延臉色鐵青,死死盯著那吞噬一切的江麵。煮熟的鴨子飛了,還是在他眼皮底下!更讓他心頭蒙上陰影的是那支精準得詭異的冷箭。是誰?城內的殘兵?不可能有那樣的準頭和膽魄。潛入的細作?目的何在?僅僅是為了救張任?還是…另有所圖?他目光掃過混亂狼藉的戰場,掃過那些燃燒的廢墟和麻木投降的殘兵,隻覺得這剛剛到手的巴東城,處處透著令人不安的寒意。
“收兵!清點俘虜,肅清殘敵!”魏延壓下心頭的疑慮,厲聲下令,“嚴密把守四門,沒有我的命令,一隻鳥也不準放出去!屍體…都清理乾淨!”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奔騰的江水,轉身大步離開。張任生死未卜,如同一根無形的刺,紮進了他勝利的果實裡。
千裡之外,交州龍編,州牧府書房。
燭火劈啪,映照著趙雲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沉重的木門隔絕了內外,也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書房內,那幅巨大的寰宇儀依舊在無聲地運轉,星辰閃爍,山川河流在光影中流淌。蔣毅背對著眾人,手指依舊停留在代表巴東的那個小小凸起上,隻是指尖微微用力,將那一點壓得略有些凹陷。
龐統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搖著羽扇,眼神銳利如鷹隼:“主公,巴東雖破,然張任生死不明,恐成變數。魏延非庸才,那支冷箭…怕是已引起他的警覺。”他羽扇指向寰宇儀上西川腹地,“劉備得此堅城,門戶洞開,其入蜀之勢已成。然其兵鋒雖銳,根基未穩,蜀中士族人心未附,劉璋雖暗弱,尚有餘力掙紮。這正是‘驅虎吞狼’之局最微妙之時。”
徐庶接口,聲音沉穩:“元直以為,當務之急有三。其一,嚴密監控巴東動向,尤其張任下落,若有蛛絲馬跡,務必第一時間掌握。其二,遣得力人手,加速滲透蜀中,散播流言,既言劉備入川乃引狼入室,亦言劉璋昏聵無能,坐視巴東忠勇覆滅,挑動蜀中豪族自危之心,使其內耗加劇。其三,”他目光轉向蔣毅,“主公所言‘南海星火’,需即刻燎原。交趾、九真、日南諸郡,乃至更南之林邑、扶南,商路、礦脈、港口、蠻族…皆需以雷霆之勢梳理掌控。唯有後方穩固,資源充沛,方能在中原、荊襄、西蜀這場大亂鬥中,立於不敗之地。”
戲誌才從燭影中緩緩步出,他瘦削的臉龐在光影下半明半暗,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韻律:“誌才附議。巴東一局,主公已落子。張任生死,不過旁枝末節。縱其生還,重傷之下,流落江湖,短期內亦難成大患。劉備得巴東,看似得利,實則一腳踏入泥潭。蜀道艱難,補給漫長,劉璋雖弱,成都城堅,尚有張鬆、法正等暗懷異心者推波助瀾…此乃天賜良機,令我交州得以抽身,全力經營南海。”
他走到寰宇儀前,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代表交州以南那片廣袤而模糊的區域,語氣帶著一絲狂熱:“主公,南海非蠻荒之地,實乃聚寶之盆!林邑稻米一年三熟,扶南象牙、香料、寶石堆積如山,海路直通天竺、大秦!控扼此道,則天下財富,十之六七將彙於交州!屆時,無論中原鹿死誰手,我交州坐擁海利,兵精糧足,進可問鼎神器,退可裂土稱雄!巴東之血,非白流,乃為南海星火,點燃了第一縷薪柴!”
蔣毅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下,他臉上依舊平靜無波,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在緩緩旋轉,倒映著寰宇儀上的萬裡河山與浩瀚海洋。他走到書案旁,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戰鼓的餘韻。
“士元、元直、誌才之言,皆中肯綮。”蔣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定鼎乾坤的力量,“巴東塵埃落定,劉備入籠已成定局。張任之事,到此為止。子龍之情,我已知曉,然大局為重,不容私誼動搖軍心。”
他目光掃過三位心腹謀士,最終落向南方:
“傳我令:
一、龐士元總攬蜀中情報,滲透離間,務使劉備深陷蜀中泥沼,不得自拔!所需人手、資源,儘可調用‘影衛’。
二、徐元直即刻南下,總督南海諸郡開拓事宜!開商路,築港口,撫百越,探礦脈!凡有不從者,雷霆手段鎮之!我要在一年之內,看到南海糧秣、財貨,源源不斷輸入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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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戲誌才坐鎮龍編,統籌全局,協調各方。同時,啟動‘織網’計劃,將我們的觸角,伸向江東、荊襄、乃至許都!天下風雲,皆在我彀中!”
蔣毅停頓片刻,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爾耳。若有半分泄露,壞我大計者,休怪蔣某…翻臉無情!”
“諾!”龐統、徐庶、戲誌才同時躬身,神色凜然。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在書房內彌漫開來。
蔣毅走到窗邊,推開雕花的木窗。夜風湧入,帶著南國特有的濕熱草木氣息,吹動他額前的發絲。他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點點,如同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更南方,是那片他誌在必得的、蘊藏著無限財富與可能的、神秘而躁動的海洋。
“南海星火…”蔣毅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該燒得更旺些了。”
龍編城外,軍營。
趙雲獨自一人坐在校場邊緣的陰影裡,遠離了營帳的燈火。手中緊握著那柄冰冷的“魚腸”短匕,匕身鯊魚皮的紋路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夜風嗚咽,吹過他額角的傷口,帶來陣陣寒意。眼前揮之不去的,是師兄張任在城頭浴血死戰的最後身影,是那決然墜入怒江的絕望一躍。主公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鐵錘,一遍遍敲打著他的心臟:“大局…宿命…不得不舍…”
他理解主公的謀劃,深諳其中的道理。交州基業,南海星火,萬民之望,確實係於主公一身。身為大將,當以大局為重。可…那是張任啊!是少年時一同習武、一同受教、情同手足的師兄!是那個寧折不彎、以性命守護川人鄉土的同袍!自己手持主公信物,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師兄墜入那九死一生的絕境,連一絲援手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可能本就是主公計劃中一枚可以犧牲的棋子?
“以性命擔保…定能明辨大勢…”趙雲低聲呢喃著自己不久前在書房中的懇求,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的自嘲與苦澀。這擔保,在冰冷的大局麵前,輕飄飄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猛地攥緊匕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一絲血跡從掌心滲出,染紅了鯊魚皮鞘。胸中一股鬱結之氣翻騰衝撞,無處宣泄。他霍然起身,抽出腰間的龍膽亮銀槍!
沒有呼喝,沒有招式。長槍化作一道冰冷的銀光,在黑暗中狂舞!槍風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刺、挑、掃、砸!每一次舞動都傾注著巨大的悲憤、自責與無力。槍尖點地,青石板火星四濺;槍身橫掃,碗口粗的木樁應聲而斷!汗水混著血水額頭的傷口再次崩裂)從他臉上滑落,他卻渾然不覺,仿佛要將這撕心裂肺的痛苦,儘數融入這狂暴的槍勢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力竭的趙雲終於停下。他拄著長槍,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內衫。月光清冷,灑在他布滿汗水和血汙的臉上,映照出那雙曾經清澈如星、如今卻布滿血絲、深陷痛苦與迷茫的眼眸。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緊握的“魚腸”短匕。冰冷的金屬觸感,如同師兄墜江時那刺骨的江水。主公的期許如山:“莫要讓私情,蒙蔽了你的將星!”
良久,趙雲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夜風。他抬起手,用染血的袖口,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擦拭著龍膽亮銀槍的槍尖,動作輕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那狂暴的戾氣漸漸從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沉凝。他收槍歸鞘,將“魚腸”短匕也小心地貼身藏好。
轉身,麵向州牧府的方向,趙雲單膝跪地,對著那片燈火通明、掌控著萬千命運的書房,深深一拜。沒有言語,隻有夜風吹拂他散亂的發絲和染血的甲胄。
再起身時,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龍編城外那曆經風雨依舊巋然不動的石山。臉上的血淚痕跡猶在,眼中的痛苦也未消散,但深處,卻多了一絲冰冷的決絕和服從。他大步走向自己的營帳,身影融入軍營的燈火與陰影之中,步履沉穩,再無一絲踉蹌。
隻是那背影,在清冷的月色下,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沉重。仿佛一夜之間,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底徹底碎裂,又被一種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強行彌合。那顆曾經熾熱純粹的將星,在權謀的磨盤與私情的撕裂下,終究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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