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姆萊在一次公開講話中,赤裸裸地宣布:“叛國者的家族,必須從這片土地上,被連根拔除,直到最後一個成員!”
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被用現代官僚機構那種冷酷的效率,付諸實施的國策。
施陶芬貝格、格德勒、馮·哈塞爾……幾乎所有核心密謀者的家庭,都遭到了滅頂之災。他們的妻子,被送進了集中營;他們的孩子,則被蓋世太保從家中帶走,送到了一個叫“巴特薩克薩”的特殊兒童之家,集中看管。在這裡,他們被強行改掉原來的姓氏,被禁止談論自己的父母,並被灌輸納粹的思想。納粹的計劃是,等過一段時間,就把這些孩子,交給那些對納粹無限忠誠的家庭去收養,讓他們徹底忘記自己的出身和血脈。
在納粹的意識形態裡,這場鬥爭,已經不是政治鬥爭了,而是一場“生物學”意義上的戰爭。在他們看來,這些反對者,不是政見不同的人,而是德意誌這個“民族共同體”身體裡的“癌細胞”和“病毒”。隻殺死密謀者本人是不夠的,因為他們“叛逆”的基因,可能會通過血緣,遺傳給下一代。所以,必須斬草除根,從生物學上,徹底消滅這個“病灶”。
這已經不是政治清洗了,這是一場針對“內部敵人”的、小規模的、邏輯清晰的種族滅絕。
在這場血腥的大清洗中,有兩位德國陸軍元帥的命運,尤其引人注目。他們的結局,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整個德國高級軍官團,那種身居高位,卻內心充滿矛盾、最終無力回天的深刻悲劇。
第一位,是“搖擺人”——京特·馮·克魯格元帥。
克魯格元帥,就是頂替倫德施泰特的西線總司令,也就是在諾曼底前線,直接指揮抵抗盟軍登陸的最高將領。
他就是那種典型的、內心極為矛盾的舊普魯士軍官。一方麵,他受過良好的軍事教育,珍視軍人的榮譽,對希特勒這個“奧地利下士”和他那幫納粹黨徒的粗鄙和瘋狂,打心眼兒裡瞧不上。他也清楚地知道,德國的戰爭機器,正在走向不可避免的失敗。這讓他願意去聽一聽密謀者們的計劃。事實上,巴黎的密謀集團代表,確實也找過他,他也表達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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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方麵,他又被自己曾經宣誓效忠的誓言,給牢牢地捆住了。發動一場推翻國家元首的政變,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所帶來的巨大風險和失敗的可怕後果,又讓他怕得要死。
所以,他就成了一個“搖擺人”。他的態度是:除非你們能百分之百地確認希特勒已經死了,否則,彆指望我出手。
在7月20日政變當天,他這種模棱兩可、猶豫不決的態度,直接導致了政變在巴黎的徹底失敗,錯失了控製整個法國的大好時機。
他以為自己很聰明,兩頭下注,進可攻,退可守。但實際上,他把自己,推入了一個無解的死局。他既沒有幫政變,又因為知情不報,而深深地卷入了其中。
政變失敗後,蓋世太保的審訊,很快就挖出了他與密謀者之間的聯係。1944年8月17日,一紙命令從“狼穴”發來,解除了他的西線總司令職務,並命令他,立刻返回柏林,“向元首彙報工作”。
克魯格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張所謂的“傳票”,其實就是一張死亡通知書。他無法想象自己,站在希特勒麵前,接受他那暴風驟雨般的審問,更無法麵對隨後弗萊斯勒那個瘋子的法庭和肉鉤絞刑架的羞辱。
在從法國返回德國的途中,這位曾經顯赫一時的元帥,做出了他最後的選擇。1944年8月19日,他讓司機在一個僻靜的地方停車,然後,服下了一顆隨身攜帶的氰化物膠囊,自殺身亡。
他留下了一封寫給希特勒的遺書。信中的言辭,充滿了矛盾和掙紮。他一邊繼續表達著對希特勒的“忠誠”,一邊又苦苦哀求希特勒,看在德意誌民族的份上,結束這場毫無希望的戰爭,與盟軍媾和吧。
但據說希特勒看到這封信後,僅是看了一眼就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位,也是更富悲劇色彩的,是“沙漠之狐”——埃爾溫·隆美爾元帥。
隆美爾的案子,比克魯格要複雜得多,也更讓希特勒頭疼。
因為,隆美爾不是一般的元帥。他是戈培爾的宣傳機器,親手塑造起來的、整個第三帝國最耀眼的軍事明星,是德國民眾心中不敗的“戰神”,是“沙漠之狐”。他的聲望,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與希特勒本人媲美。
這樣一個家喻戶曉的戰爭英雄,你該怎麼處置他?
把隆美爾和刺殺陰謀直接聯係起來的證據,其實並不充分,大多是一些其他密謀者在酷刑之下,為了自保或減罪而提供的供詞。根據大多數曆史學家的研究,隆美爾確實對希特勒的瞎指揮,和納粹政權的罪行,感到了徹底的幻滅,也確信戰爭已經輸了。但他更傾向於,帶兵逼宮,逮捕希特勒,然後對他進行審判,而不是用炸彈這種方式,去直接刺殺他。
但對於希特勒來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隆美爾,不忠誠了。任何形式的不忠,都等同於叛國。
可問題是,你不能公開審判隆美爾。把一個神話般的民族英雄,拉到弗萊斯勒那個瘋子的法庭上,去指控他叛國?這會對德國人民的士氣和軍隊的忠誠度,造成毀滅性的打擊。這等於向全世界承認,連我們最偉大的元帥,都起來反對元首了。這不等於自己打自己臉嗎?
所以,納粹政權麵臨一個兩難的抉擇:隆美爾活著,太危險;但公開處死他,破壞性又太大。
於是,他們想出了一個兼顧了實用和宣傳的、極其陰險的解決方案。
1944年10月14日,兩位將軍,受希特勒的委派,來到了隆美爾位於黑爾林根的家中。當時,隆美爾還在因為7月份被盟軍飛機掃射而受的重傷,在家中休養。
這兩位將軍,向隆美爾出示了指控他的“證據”,然後,給了他一個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的最後通牒:
選擇一:前往柏林,接受人民法院的“審判”。這意味著,你本人,將遭受公開的羞辱,你的妻子和兒子,也將受到牽連,被送進集中營。
選擇二:我們為你準備了毒藥,你在這裡,悄無聲息地,自己了斷。
如果你選擇後者,政權將承諾,為你舉行最高規格的國葬,給予你作為一名陸軍元帥,所應得的全部軍事榮譽。你的名聲,將作為戰爭英雄,被永遠地保留下來。最重要的是,你的家人,將安然無恙,他們的養老金和生活,都將得到保障。
這是一個魔鬼的選擇。一邊是個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的辯白,但代價是家人的萬劫不複;另一邊是自己的必死無疑,但可以換來家人的平安和身後虛假的榮光。
隆美爾,這位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沙漠之狐”,在這一刻,沒有絲毫的猶豫。他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也是一個深愛著家人的丈夫和父親。
他平靜地,和自己的妻子露西、兒子曼弗雷德,做了最後的告彆。他對妻子說:“我在一刻鐘後,就會死去。”
然後,他穿上他那件標誌性的非洲軍團的皮夾克,戴上元帥節杖,走出了家門,登上了那兩位將軍的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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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在家附近一個僻靜的樹林邊,停了下來。幾分鐘後,隆美爾服下了氰化物膠囊,結束了自己傳奇而又悲劇的一生。
隨後,他的死訊,被公之於眾。官方的訃告宣稱:我們偉大的隆美爾元帥,因其在7月份前線視察時,被敵機掃射所受創傷的並發症,不幸逝世。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精心編造的謊言。希特勒為他舉行了隆重的國葬,納粹的高官們,在葬禮上,擠著的眼淚,發表著悼詞,盛讚這位被他們親手逼死的元帥的“忠誠”與“偉大”。
隆美爾的悲劇,恰恰在於,他是一個在邪惡政權中,試圖保持軍人榮譽和職業操守的清醒者。他看到了敗局,卻無力回天;他厭惡罪惡,卻受製於軍人的誓言;他同情抵抗,卻無法跨越“刺殺”的底線。最終,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對家庭的最後守護,也以一種最諷刺的方式,為自己的一生,畫上了一個悲愴的句號。
故事講到這裡,關於720事件本身的過程和結局,我們就基本說完了。現在,咱們不妨跳出故事,來開一個腦洞,做一個事後的複盤和反思。
為什麼這場準備了那麼久、集結了那麼多德國精英的密謀,最終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功敗垂成呢?
如果,我說如果,這場政變成功了,德國和世界的曆史,又會走向何方呢?
首先,我們來分析一下它失敗的原因。
在我看來,除了希特勒那逆天的運氣木屋、桌子腿),和一些技術上的失誤炸藥隻裝了一半)之外,更深層次的原因,有兩個:
第一個,是行動層麵的猶豫和僵化。政變,是世界上風險最高、對時機把握要求最嚴苛的行動。它需要的是閃電般的速度、當機立斷的決絕和不擇手段的冷酷。可我們看看柏林那幫密謀者,他們在乾什麼?等確認、等命令、怕擔責……他們身上那種德國軍官團根深蒂固的、凡事都要講程序、講條令的服從天性和職業習慣,在這一刻,成了他們最致命的枷鎖。可以說,這場政變,最終是被孕育了它的那種普魯士軍事文化本身給擊敗了。
第二個,也是更本質的,是方法論上的錯配。施陶芬貝格和他的同伴們,絕大多數,都是傳統的德國精英、是貴族、是紳士。他們試圖用一種“君子”的方式,去推翻一個徹頭徹尾的“流氓”政權。他們計劃著如何斬首毒蛇,卻沒有一個有效的計劃,去應對那龐大而頑固的蛇身——也就是納粹黨和黨衛隊所建立起來的那個龐大、高效、且深入社會骨髓的恐怖統治機器。他們想得太“乾淨”了,也太“理想化”了。
那麼,我們來做第二個假設:如果政變成功了呢?
假設,那天會議是在地下掩體裡開的,或者布蘭特上校沒有手賤去移動那個公文包,希特勒被當場炸死了。同時,柏林的通訊被第一時間切斷,戈培爾、希姆萊等納粹頭子被迅速逮捕。一個新的、由貝克將軍和格德勒博士領導的德國臨時政府,宣告成立。
那麼,他們能成功地結束戰爭嗎?
答案,幾乎也是否定的。
因為,密謀者們有一個非常天真,甚至可以說是一廂情願的核心政治目標:他們希望,在推翻希特勒之後,能夠立刻與西方盟國主要是英美)達成單方麵的停火協議,然後,調轉槍口,集中全部力量,在東線,繼續抵抗蘇聯紅軍的進攻,把蘇聯人,擋在德國的國門之外。
這個想法,從德國人的立場出發,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他們完全誤判了當時的國際政治格局和盟國的決心。
早在1943年的卡薩布蘭卡會議上,羅斯福和丘吉爾,就已經向全世界公開宣布,盟國對於德、意、日法西斯軸心國,將堅持一個唯一的原則,那就是——“無條件投降”。
為什麼要定下這麼一個不留任何餘地的政策?
一方麵,就是咱之前說過的是為了避免重蹈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覆轍。一戰結束後,德國國內就冒出了所謂的“背後一刀”神話,說是德國軍隊沒有在前線被打敗,而是被國內的“叛徒”指社會黨人、猶太人等)從背後捅了一刀,才被迫投降的。這個謊言,後來成了納粹崛起的重要宣傳口號。所以這一次,盟軍的目標很明確:必須在軍事上,徹底地、毫無爭議地,摧毀德國的戰爭機器,占領它的本土,讓所有德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們是“戰敗”了,沒有任何借口可找。
另一方麵,這也是為了向蘇聯的斯大林保證,英美絕對不會背著他,去和德國單獨媾和。這是維持盟國團結的政治基石。
所以,可以斷定,就算720政變成功了,一個新的反納粹德國政府,坐到談判桌前,從盟國那裡聽到的,依然會是那五個字:“無條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在盟國的定義裡,早已不是一場傳統的國家間的戰爭,而是一場正義對抗邪惡的意識形態“聖戰”。對於絕對的邪惡,是不存在談判和妥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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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謀者們的政治思維,還停留在19世紀那種傳統的歐洲外交模式裡,他們對這場戰爭的性質,產生了根本性的誤判。
因此,即使7月20日的炸彈,炸死了希特勒,即使“女武神”的政變,在軍事上取得了成功,它也幾乎注定會在政治上,走向失敗。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們的抵抗和犧牲,就毫無意義。如果政變成功,或許,戰爭可以提前大半年結束。這意味著,從1944年夏天到1945年5月,那無數在集中營裡、在東西兩線的戰場上、在被轟炸的城市裡死去的生命,或許可以被拯救。德國的城市,可能會免於被徹底夷為平地。甚至,歐洲戰後的地緣政治版圖,也可能被改寫——或許,是美軍和英軍,而不是蘇聯紅軍,率先開進柏林、布拉格和維也那。
曆史,沒有如果。但正是這些在最黑暗的時刻,挺身而出的“失敗者”,用他們的勇氣和生命,向世界證明了,在那個被納粹綁架的國度裡,還存在著另一個德國。一個有良知、有榮譽、敢於反抗的德國。
他們的行動,或許沒能拯救自己的國家於毀滅,但卻在某種意義上,拯救了德意誌民族的靈魂。
好了,720密謀的驚心動魄,我們就講到這裡。但是,希特勒雖然躲過了一劫,德國的敗局,卻已無法挽回。在西線,盟軍已經衝出了諾曼底,兵鋒直指巴黎。解放巴黎的行動已經近在咫尺,守衛巴黎的任務交給了迪特裡希·馮·肖爾蒂茨上將,而此時的巴黎全城都埋好了炸彈。肖爾蒂茨接到的命令是一旦盟軍進入巴黎就引爆炸彈,讓巴黎成為一片廢墟,那巴黎的命運又將如何?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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