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教導我們,吃水不忘挖井人。
我掙得這些錢,大頭肯定留給自己,這是非常必要的。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如果這次自己一毛不拔,以後也不會有人再介紹生意,倒不一定因為錢,是因為關係到人家怎麼看你,而怎麼看你,與你對人家的尊重與否有關係,這才是關鍵。之前給了老張兩千,剩下的錢我也不能全拿了,要分點給關景蓮。
拿錢給彆人需要趁熱乎勁兒,否則自己見錢眼開,就舍不得給彆人了。這是經驗之談,也是人性。所以我趕緊給關景蓮送去兩千塊錢。
當時,在關景蓮這種級彆乾部眼裡,兩千塊錢也不是很小的錢了,我約摸著跟現在一萬塊錢差不多。她一開始和其他人一樣,也是推脫不要,看得出,我這位老同學是發自真心的,但事情可不能這樣,所以我表現得很誠心誠意,最後她還是接受了。問我晚上有沒有事兒,請我吃頓飯吧,要不心裡不踏實。
我說好啊,叫上妹夫孩子。她笑著說,肯定要叫上,否則瓜田李下多不好啊。又問我為什麼還不找個對象結婚,難道想著一輩子打光棍?我說我這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媽死的早,老爹從醫院鍋爐房退休,家裡就兩間胡同裡平房,加起來也不過三十來個平方,彆說結婚再加個人了,就是我和我爹都覺得住不開。
這裡不得不吐槽一下當時的住房環境。在九十年代初的京城,婚房得從大雜院的違章建築裡長出來。張家老二把自家屋簷抻出兩尺,焊的鐵皮棚子糊上馬賽克瓷磚,遠看活像公廁鑲了鑽,小兩口鑽進去親個嘴都得對角線借位——窗台上擺著雙喜痰盂,五鬥櫃頂著防震彈簧床,牆上掛婚紗照的位置得精確計算,否則新娘頭紗必蹭到熏黑的蜂窩煤爐子。
特彆是東四大媽們,她們在嚼舌頭時,總是不厭其煩地比劃著"棺材房"的尺寸——前院老李嫁閨女,愣是把倒座房隔出三層吊櫃,喜字從地麵貼到頂棚,接親時新郎官得螃蟹似的橫著挪步,稍不留神就碰翻摞在縫紉機上的十床緞子被。最絕是王師傅家的"垂直婚房",院裡柿子樹杈架起鐵皮屋,上下靠竹梯連通,新娘子穿著旗袍爬樓,大紅裙擺掃落一樹青柿子,砸得賀喜賓客腦門發綠。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人的辦法總比困難多。房改政策落地前,京城青年的愛情全在折疊空間裡野蠻生長。建材市場偷運的石膏板,菜棚子拆的塑料布,澡堂淘汰的更衣櫃,全成了鑄造愛巢的鋼筋水泥。領證那日必揣著皮尺去民政局,紅本本上的合照裡,新人的笑容都帶著對人均3.6平米的革命樂觀主義——畢竟當年最時髦的婚誓,是攥著戶口本說"咱先搭夥把房騙到手"。
具體情形,大家可以找一個電視劇,叫《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雖然裡麵張大民嘴碎的讓人心煩意亂,有點丟京城爺們的排麵,但絕對真實,不信您看看!
關景蓮不客氣地說,“房子問題還不好解決,照你這掙錢的速度,買個樓房還不是三兩年的功夫嘛”。我苦笑著說,“您老是隻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啊。像這種發財的機會,我一年也碰不上兩回。你可彆以為我這是暴利行業。”
等關景蓮的對象李振強下班了,我們仨又聊了一會,才發現都是92中校友,隻不過是在校期間不認識罷了。不過人家學習好,高中是上的人大附中。
李振強得知我的來意也很高興,畢竟誰也不會跟錢過意不去,見錢眼開也不見得是貶義詞。在生活中,彆說有人給送錢了,就是送塊磚頭也很開心。他兩口子一商量,就說咱們去烤肉吧,好久沒去烤肉了,解解饞。
我那時候有個漢顯傳呼,就呼老張也過來一起吃烤肉。
到了烤肉飯店,老張竟然比我們到的還早,他解釋說,這個飯店正好離他家不遠。我才知道,老張住的地方還是京城核心地段。
京城西口的羊肉攤子,案板永遠浸著層洗不淨的琥珀色。蒙古來的刀客清晨五點卸羊,蹄鐵踏碎冰碴的脆響裡,現宰的蘇尼特羊冒著白汽橫在案上,皮下脂肪凝成半透的羊脂玉,肋條肉紋路細密如宣紙裱的塞北風雪圖。老師傅片肉時使雙刀,薄刃斜切入肌理的刹那,肥膘與瘦肉在刃口下自然綻開,活似凍土帶解凍時剝落的冰裂紋。
羊肉鋪的炭火銅鍋終年不熄,白水湯頭飄著三四截蔥白,講究的是"清水一盞,蔥薑兩段"的祖訓。羊後腿肉片打旋兒下鍋,遇沸即蜷成粉白的浪頭,筷頭夾起時還顫巍巍兜著半汪肉汁。老餮們專挑磨成鏡麵的黃銅鍋沿涮肉,肉片貼著滾邊兒溜一圈,外緣微焦起脆,內裡卻嫩得掛不住筷頭,往麻醬碗裡滾三滾——韭菜花非得用張北九月頭茬的醃,醬豆腐必選王致和壇底沉了三冬的鹵,末了還得淋勺現炸的辣椒油,滋啦一聲激出草原蒿草混著燕山鬆針的野香。
西口外的羊雜碎湯才是暗藏的彩頭。砂鍋底沉著羊肝肺頭,撒把寧夏紅枸杞,文火煨到臟器棱角化進湯裡,舀一勺潑在門口凍實的青石板上,轉瞬凝成膠凍,拿火筷子挑起來對著日頭看,能透出瑪瑙似的紅暈。販駱駝的老客蹲在門檻喝湯,碗底必沉著幾塊顫巍巍的羊血糕,吸飽了湯汁的孔隙在齒間爆破時,膻香混著鐵腥直衝天靈蓋,恍惚能瞥見居庸關外披著霜的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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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口鮮氣兒是三百年前走西口的商隊捂熱的。駱駝隊馱來的粗鹽在羊肉肌理裡醃入時光的鹹鮮,黃銅鍋壁上經年的肉脂包漿比釉色更溫潤。跑堂的夥計撂下海碗時總念叨:"咱這羊喝的是永定河的冰,吃的是西山頭的風,您嚼的不是肉,是皇城根兒底下凍不死的草腥氣!"
點菜時候,我們沒點烤牛肉,振強剛剛補了牙,不敢使勁咬,我們點的羊肉,還是“武吃自烤”的老京城吃法。簡單來說,一如既往的肉質鮮嫩,醃製得也很入味,吃起來噴香鮮美卻毫無膻味,絕對是正宗的西口肥羊。
邊吃邊聊,就聊到了房子,關景蓮取笑我道,“吳克,你是不是京城爺們兒啊,沒房子就不能娶媳婦?我老爺爺當初從滄州要飯進京城,不照樣娶媳婦生孩子。你好歹還有兩間房呢,彆拿這理由說事啊。”又狡黠地一笑,道,“你是不是有病啊?男同?”
他這一說男同誌,振強知道是指的男同性戀的意思,老張是個落後於時代的人,好奇問道,“男同是什麼病?”
他這副認真的樣子逗得我們仨哈哈大笑,笑的他不知所以,還是振強有耐心,給他解釋現在“男同”就是男同性戀,古代叫“兔兒爺”。老張這時候表現得極為開明有學問,點頭道,“就是龍陽之好、斷袖之癖唄!”
老張是厚道人,聽到關景蓮、李振強兩口子擠兌我,給我幫腔道,“以前人們都說,‘先成家後立業’,成家立業嘛。現在時代變了,國家不一直提倡晚婚晚育嘛,該‘先立業後成家’了。吳克現在住房緊張,先掙錢買了房子在結婚也不錯,也是有責任感的一種表現。再說了,結婚有什麼好啊,結婚老的快。”
振強說道,“老張的話也不錯,現在思想多元,隻要覺得自己痛快舒服,就要堅持自己的生活態度。”他是區委黨校的理論教員,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我們國家現在經濟越來越好,下一步肯定要轉向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方向發展,進入‘高消費’社會,人民群眾的物質追求肯定越來越高,而住房做具備的投資屬性和土地的有限性,將直接導致房價的持續性上升,所以有誌於買房很有道理,甚至越早買越好。但是,如果‘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再去做事情,恐怕永遠追不上時代的發展,甚至被時代拋棄。”乾笑了兩聲,接著說道,“甚至永遠買不起房子打光棍。哈哈。”
先進的思想會給人以啟發,先進的思想會給聰明人以巨大啟發。
振強的這一席話,聽得我如癡如醉,老張也是一樣的表情,深深陷入思考之中。看我們這樣子,關景蓮一臉驕傲地說,“你們倆就聽他的吧,有點趕緊買房,他可神了。前幾年我們單位集資蓋房,位置特不好,老張你知道啊,就在醬菜廠那塊地兒,都快到燕郊了。我不想買,他非要買,還說要是彆人不要,我們就把彆人名額買下來,我們買了好幾個名額呢。後來我們轉手一賣,掙了好十幾萬呢!我可不是誇我們家振強,他可是經濟學研究生,要不是趕上89年那回事,早就去大學教書了,還會來區黨校啊。不瞞你倆說,我們現在有點錢就買房子,我們還在通州還買了一塊供銷社的破院子呢,振強說過幾年能掙幾倍的利潤。”
正當我們沉浸在關景蓮的講述中時,飯店裡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一個穿著破舊、神色慌張的男人衝進店裡,大喊著:“有鬼啊!”眾人都被他的喊聲吸引,紛紛投去詫異的目光。
老張好奇地起身,拉住那男人問怎麼回事。男人喘著粗氣說,他路過醬菜廠那邊,看到一個白衣女鬼飄來飄去,嚇得他魂都沒了。關景蓮臉色一變,那正是他們之前集資蓋房的地方。李振強皺起眉頭,覺得事有蹊蹺,決定和老張、我一起去看看。我們跟著男人來到醬菜廠附近,月色下,遠遠看去,正有個白色身影在晃動。我握緊拳頭,心裡有些緊張,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我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白色身影,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彼此急促的心跳聲。等走近了,才發現所謂的“白衣女鬼”不過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她眼神呆滯,嘴裡嘟囔著什麼。李振強壯著膽子上前詢問,女人卻隻是重複著“不要搶我的房子”。老張突然一拍腦袋,說會不會和這附近的房子有關。原來,這片地之前因為開發問題有過很多糾紛,不少人被強製拆遷,說不定這女人就是其中之一,精神受了刺激才會這樣。我們正想著怎麼安置這個女人時,突然從旁邊的小巷子裡竄出幾個人,他們凶神惡煞地讓我們少管閒事。李振強毫不畏懼,表明身份後和他們理論起來。這時,關景蓮也帶著警察趕來了,原來她怕我們出事,悄悄報了警。那些人見勢不妙,撒腿就跑。一場看似靈異的事件,最後發現不過是烏龍,而背後隱藏的拆遷亂象也逐漸加劇。
在那幾年,京城的拆遷像場醉酒的推土機表演。規劃院圖紙上的紅圈套著紅圈,開發商公章摞著公章,房本上的建築麵積在測繪隊皮尺下忽胖忽瘦——東屋山牆多探出半塊磚算違建,西戶祖傳的葡萄架倒成了綠化帶麵積。穿貂的拆遷辦主任攥著補償協議,條款裡藏著比豆汁兒更混沌的漢語魔法——回遷房在六環外種著韭菜樓,貨幣補償數摞起來剛夠買下當年四合院裡拆走的半扇門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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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牆上的“拆”字總在雨夜增生——頭天噴的白圈,隔夜就被老太太用鍋灰塗成太極圖;城管鏟淨的標語,清晨又會從牆皮裡滲出朱砂色的印記,仿佛胡同自己長出了反骨。半條街的居民突然都成了考古學家,翻族譜證明自家影壁是曹雪芹拴過驢的文物,隔壁修鞋匠老王的板車軲轆,竟有八國聯軍留下的彈孔作包漿。
在待拆遷的胡同裡,從空氣到水都滿是鈔票味。有人連夜在房頂種出三層彩鋼瓦森林,有人把公廁改建出巴洛克式穹頂,更多人蹲在斷壁殘垣間玩真人版大富翁——每多熬走一戶鄰居,窗台上就多盆預示勝利的仙人掌。推土機啃噬青磚的轟鳴中,藏著整座城市的腸鳴音。碎成齏粉的蛐蛐罐裡濺出前清月色,鋼筋插進地脈時帶出遼代的煤渣,那些沒來得及轉移的戶口本,正在瓦礫堆下發酵成新世紀的房本菌絲。
不得不說,“曆史總在不斷重演”。京城的拆遷鐵鏟鑿穿的不止是磚瓦,更是層層疊壓的文化年輪。上世紀五十年代,推土機碾過元明清三朝城牆,朝陽門、阜成門的甕城碎成瀝青路基下的齏粉,梁思成“拆掉真古董”的悲鳴與蘇聯專家的藍圖一同砌入二環路的鋼筋叢林。胡同裡朱漆剝落的垂花門,常在一夜之間被標注為“危房”,梁林故居的雕花磚牆在“搶險維修”名義下化作瓦礫堆裡的曆史殘片。
四合院天井中抽芽的石榴樹,總在測繪隊皮尺拉直的瞬間失去生存權。開發商將“凸”字形古城輪廓掰成金條狀的樓盤,地安門雁翅樓的複建工程雖重塑了飛簷,卻接不回被鏟車截斷的市井煙火。穿糖葫蘆的老漢蜷縮在回遷房陽台,看窗外交警指揮塔吊跳“鋼鐵芭蕾”——永定門箭樓複建的琉璃瓦在霧霾裡反光,像一具鑲金邊的文化標本。
拆遷賬本上的零永遠比文物局的保護名錄多一位數。當南鑼鼓巷變成義烏小商品走廊,當楊梅竹斜街的文人故居掛著“此屋招租”的ed燈牌,那些被賠償協議買斷的鄉愁,正在六環外三十層鴿籠裡發酵成集體記憶的酸雨。穿海魂衫的胡同串子蹲在拆遷廢墟直播,背景音裡推土機的轟鳴,恰與三百年前駱駝隊馱著城牆磚的鈴鐺聲,在時空中撞出刺耳的裂帛之音。
但,這也算是改革的代價吧!從某個角度來說,這個代價真的該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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