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問對_啟明1644_线上阅读小说网 

第323章 問對(1 / 1)

春闈會試放榜之後,京師之內,幾家歡喜幾家愁。那些金榜題名的貢士們,在經曆了短暫的狂喜和慶賀之後,又立刻投入到了更為緊張的準備之中——因為,決定他們最終命運的時刻,即將在三日之後,於紫禁城內的皇極殿或奉天殿)舉行!那便是……由天子親自主持的殿試!

然而,就在殿試的前一日,一個出人意料的安排,卻讓所有貢士都感到了一絲不尋常。

這一日清晨,司禮監秉筆太監李鳳翔,親自來到貢士們下榻的會館,點名引見了四位在此次會試中,文章最為出眾、也最受四位主考官推崇的年輕士子:“夏完淳!瞿昌文!黃淵耀!候玄演!此四人,隨咱家前來!陛下……要於養心殿,單獨引見!”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心中一凜!在殿試之前,單獨麵聖?!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恩寵!也是……前所未有的考驗!

黃淵耀與候玄演二人,年歲稍長,聞言雖也激動,但神情尚算平靜。而那自稱忠臣之後的瞿昌文,則顯得有些緊張,袖中的雙手,已不自覺地緊緊握住。唯有年紀最幼的夏完淳,在最初的驚訝過後,竟很快便恢複了鎮定,他還輕輕拍了拍瞿昌文的肩膀,給予了一個安慰的眼神,隱隱展現出了幾分同輩士子之中,難得的領袖姿態。

然而,無論表麵如何,他們四人的內心,都難掩那份即將麵見“九五之尊”的大明皇帝的緊張與……期盼!

在李鳳翔的引領下,四人穿過一道道宮門,緩緩向著紫禁城的深處走去。

一路上,他們所感受到的,並非是想象中那種金碧輝煌、極儘奢華的皇家氣派,而是一種……更為厚重、也更為莊嚴的皇權威嚴!高大的宮牆,整齊的隊列,巡邏的禁軍士兵身上那嶄新而又帶著幾分冰冷殺氣的盔甲……這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座皇宮,這個王朝,在經曆了連番的動蕩之後,正在以一種全新的、也更加強硬的姿態,重新站立起來!這裡,是“天朝上國”最後的體麵與尊嚴!

終於,他們來到了養心殿外。李鳳翔示意四人在此等候,自己則先進去通報。片刻之後,他走了出來,對著四人說道:“進去吧。陛下在等你們。”說罷,他又對著殿外所有侍立的太監宮女,沉聲道:“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違者……斬!”話音一落,所有太監宮女,皆悄然退下,整個養心殿外,隻剩下他們四人,和那扇通往未知命運的厚重殿門。

四人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懷著忐忑的心情,邁步走入了養心殿。

一入大殿,便見崇禎皇帝身著一襲明黃色的常服龍袍,正坐在禦案之後,翻閱著幾份卷宗。見他們進來,他緩緩抬起頭,臉上竟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

四人不敢怠慢,連忙一同跪倒在地,恭敬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禮:“臣夏完淳瞿昌文、黃淵耀、候玄演),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四位愛卿,平身,賜座。”崇禎皇帝的聲音,也顯得頗為和藹。

然而,在他這溫和的外表之下,心中卻帶著幾分穿越者特有的、現實的疑慮:“這四人,皆是此次會試之中,才學最為出眾者。隻可惜……這科舉所考的,大多是些無用的八股文章。其文章寫得再是花團錦簇,其經義背得再是滾瓜爛熟,若無經世致用之才,於這危難之際的國事,又有何益?他們……究竟能否堪用?還需朕……親自驗證一番!”

“瞿昌文。”崇禎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第一個點名。

瞿昌文心中一緊,連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朕且問你,”崇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放眼當今天下,國事艱難,弊病叢生。依你之見,我大明如今之勢,其病根究竟何在?而朝中這文武臣工之弊,又在何處?”

瞿昌文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既是皇帝的考較,也是他一展胸中抱負的唯一機會!他朗聲回道:“啟稟陛下!臣以為,天下之弊,在於‘政不實’!臣工之弊,則在於……‘心不實’!”

“何為‘政不實’?便是朝廷之仁政,往往出不了京城;部院之良策,往往隻在堂上!自上而下,層層克扣,陽奉陰違,以致政令梗阻,弊病橫生!何為‘心不實’?便是我朝許多官員,早已忘了聖賢教誨、報國初心,平日裡隻知結黨營私,沽名釣譽,心中所想,皆是自家之私利,而非朝廷之大局、百姓之生死!其根源,便在於這‘官員不實’四字!”

他引經據典,言辭懇切,竟將矛頭,直指整個大明官僚體係的根本弊病!其膽識之過人,洞察力之深刻,讓崇禎皇帝也不由得暗自點頭:“這人不隻有才,且有膽!更難得的是,言中了要害!”

隨即,崇禎皇帝又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年紀最幼、神情也最為鎮定的夏完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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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完淳,你以為如何?”

夏完淳出列,對著皇帝深深一揖,他並未像瞿昌文那般,從宏觀的綱領入手,而是……直接列舉出了當今天下最為殘酷的現實!

“啟稟陛下!臣以為,當今天下之大勢,已是危如累卵!陝地,闖賊主力雖退,然其根基未除,時刻準備卷土重來!河南,早已大半淪陷,百姓流離,餓殍遍野!四川,則為那殺人如麻的大西賊張獻忠所盤踞!而遼左之地,更是儘歸建奴!我大明……已失半壁江山!”

“再看江南,看似繁華,實則詭言四起,人心浮動!陛下推行商稅新政,亦是阻力重重,難以推行!天下危局,莫過於此!”

他又話鋒一轉,直指要害:“陛下數次下旨,從內帑之中撥發巨款,用以賑濟災民,安撫流亡。然則……收效甚微!究其原因,非陛下之仁德未至,實乃……層層貪官汙吏,從中攔截!非朝廷之製度不善,實乃……那些早已與地方豪強勾結在一起的既得利益者,從中侵吞!”

“上麵撥銀百萬,真正能落到百姓手中的,十不存一!長此以往,國庫耗儘,而民怨愈深!國,將不國矣!”

最後,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故臣以為,欲行實政,必先用重典!當……重私侵之罰!凡有貪墨賑災、軍餉款項者,無論其官階高低,一律嚴懲不貸!更當……清出支之籍!由陛下欽派廠衛廉正之臣,徹查所有款項之最終流向,從戶部,到布政司,再到州府縣衙,一查到底!如此,方能杜絕此等侵吞國帑之巨弊!”

“實心行實政!”

聽完夏完淳這番話,崇禎皇帝的心中,不由得浮現出了這五個字!

這,也正是他此次殿試問對,想要得到的答案!

瞿昌文所論,綱舉目張,從宏觀上,批評了現存官僚體係的根本弊病,提出了一個理想的治理模型。

而夏完淳,則更是以殘酷的現實入手,直指當前天下危局與財政腐敗的要害,並提出了具體可行的、雖然也充滿了血腥與酷烈的解決方案!

一個從理想層麵,一個從現實層麵,這兩位年僅十七八歲的年輕士子,竟已對這帝國的沉屙痼疾,有了如此清晰的認知和不同角度的深刻思考!

崇禎皇帝看著底下這兩位雖然年輕、但眼中卻閃爍著智慧與銳氣光芒的少年,心中第一次,對這個時代所謂的“文人”,產生了一絲真正的……期許。或許……有他們這樣的人在,大明……真的,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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