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焦糊氣息猛地灌入鼻腔,蘇明遠瞬間驚醒,這味道如同淬毒的鉤子,狠狠勾住他靈魂深處最不願觸碰的角落。慶朝翰林院那把焚儘千年文脈的大火,焦黑梁木的爆裂聲、竹簡在火焰中蜷縮成灰的歎息、還有同僚絕望的嘶喊……隔著數百年的光陰,又一次裹挾著熱浪,在記憶裡灼燙翻滾。他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胸膛劇烈起伏,仿佛那場大火從未熄滅,一直在他肺腑裡悶燒。
窗外,猩紅的光影在瘋狂躍動,將窗紙映照得如同浸透了血,不是記憶的虛影,是真真切切吞噬現實的烈焰!木頭在高溫下痛苦呻吟、爆裂的“劈啪”聲,混雜著弟子們驚惶失措的呼喊,織成一張絕望的大網,兜頭罩下。
“藏書閣!”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蘇明遠腦中炸響,他來不及套上外袍,赤著腳便撞開房門衝入灼熱的走廊。濃煙翻滾,像無數貪婪的黑色觸手,裹挾著滾燙的灰燼撲麵而來。他強忍著窒息感,憑著對書院布局近乎本能的熟悉,在扭曲的光影和嗆人的濃煙中跌跌撞撞向前奔突。火舌舔舐著古老的木質廊柱和雕花窗欞,貪婪地吞噬著一切,每一次爆裂聲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終於,他撞開了藏書閣沉重的木門。熱浪混雜著陳年墨香與紙張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令人窒息。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角落那隻不起眼的紫檀木櫃。他撲過去,鑰匙因急切而顫抖著,試了兩次才打開櫃門。牛皮紙那熟悉的粗糲質感包裹著《慶朝醫典》孤本,剛一入手,頭頂便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嘩啦——哢嚓!”
幾片沉重的陶瓦被烈火烤得酥脆,再也承受不住,裹挾著火星,呼嘯著砸落下來!蘇明遠瞳孔驟縮,幾乎是憑借身體的本能,猛地向前撲倒翻滾,堪堪避開。碎裂的陶片擦著他的後背飛濺開去,帶著灼人的溫度。他蜷縮在地,心臟狂跳如擂鼓,懷中緊緊護著那本醫典孤本,如同護著另一個時空裡未能保全的遺恨。
火光搖曳中,他死死盯著頭頂的屋椽和那些在高溫下發出痛苦呻吟的陶瓦。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混沌的記憶——《考工記》!那部記載營造法式的古籍!“陶瓦覆頂,厚寸許,疊壓如鱗,火勢難驟透……”慶朝工部那些能工巧匠的智慧結晶,此刻竟成了這滿樓典籍唯一的屏障!這層陶瓦,如同古匠人跨越時空伸出的、布滿老繭的手,正死死抵住烈焰的獠牙,為滿樓典籍爭取著最後一線喘息之機。冷汗沿著額角滑落,滴在懷中牛皮紙包裹的醫典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時間!陶瓦爭取的這點時間,就是孤本的命!
他抱著醫典衝出藏書閣,濃煙幾乎令人窒息。剛衝到廊下,就聽見林婉兒嘶啞卻異常清晰的呼喊穿透嘈雜:“水!水在東側井台!快!”聲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尖銳,像繃緊到極限的琴弦。
蘇明遠循聲望去,心卻猛地一沉。井台邊人影幢幢,弟子們驚慌失措,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隻空蕩蕩的木桶被焦急地拋入井口,旋即又被絕望地拉了上來——桶底空空如也!井繩齊刷刷地斷在轆轤之上,斷口簇新,像一張無聲獰笑的嘴。
“繩子被割斷了!有人故意割的!”一個年輕弟子帶著哭腔喊道,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懼。
“消防栓!學院新裝的消防栓呢?”林婉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最後一絲希望。
“也……也被撬開了!銅管被砸扁了!”另一個弟子麵如死灰地回報。
林婉兒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褪儘血色,像一張被揉皺的宣紙。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井台邊的每一個人。火勢更猛了,熱浪推湧過來,帶著毀滅的氣息。
“蘇老師!怎麼辦啊!”幾個女弟子已經嚇得哭出聲,無助地看向蘇明遠。
蘇明遠的目光如同鷹隼,急速掃過濃煙滾滾、火光衝天的庭院。烈焰舔舐著古老的建築,發出貪婪的咆哮。忽然,他的視線定格在庭院中央——那尊足有半人高的青銅香爐!爐身厚重,三足鼎立,在躍動的火光下閃爍著幽暗而沉重的光澤。爐壁上繁複的雲雷紋路被火光勾勒得異常清晰,如同某種古老而神秘的符咒。
就是它!
“拆香爐!”蘇明遠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劈開了絕望的陰霾。他指著那尊在火光中沉默佇立的青銅巨物,“快!把它拆開!用它盛水!”
“拆……拆香爐?”一個高年級的男弟子愣住了,滿臉的不可置信,“蘇老師,那是文物!是書院傳承幾百年的……”
“文物重要,還是人命和典籍重要?!”蘇明遠厲聲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直刺人心。他不再解釋,猛地衝向香爐。爐體滾燙,灼燒著手掌的皮膚,但他渾然不顧。他死死抓住爐身一個突出的獸首耳環,對周圍還在發愣的弟子吼道:“抓住爐腿!用力!往兩邊扳!生死存亡,還管什麼形製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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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吼聲如同驚雷,震醒了眾人。林婉兒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抹了一把被煙熏得漆黑的臉頰,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聽蘇老師的!快動手!”她率先撲上去,用儘全身力氣扳住一根粗壯的爐腿。幾個男弟子也如夢初醒,咬緊牙關,合力抓住另外的爐腿和爐耳。
“一!二!三!扳——!”蘇明遠嘶吼著號令,頸側青筋暴起,額頭上滾落的不知是汗水還是被高溫逼出的油。沉重的青銅在眾人的合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堅固的鉚接結構在蠻力下痛苦地扭曲、變形。火焰灼烤著他們的後背,濃煙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滾燙的沙礫。終於,“哐當”一聲巨響,沉重的爐身被硬生生從基座上卸了下來,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麵一顫!
“抬!”蘇明遠的聲音已經嘶啞,他顧不得爐身的高溫,與幾個力氣最大的弟子合力,將那巨大的青銅爐身側翻過來。爐口對準了井台的方向。爐底完全暴露在火光下,那繁複的雲雷紋路此刻顯得異常清晰,線條深峻,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緩緩流動、旋轉。
“雲雷紋……”一個熟悉古器物學的弟子喘息著,盯著爐底,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這……這紋飾……”
“這不是尋常紋飾!”蘇明遠的手掌重重拍在滾燙的青銅爐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篤定光芒,“這是慶朝工部秘傳的‘聚水紋’!取法上古雲雷,引水聚氣,增其重,凝其勢!快!往裡倒水!有多少倒多少!”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權威。弟子們不再猶豫,用僅存的木桶、甚至脫下外衣浸透井水,瘋狂地將水潑向那巨大的青銅爐膛。水流撞擊滾燙的青銅內壁,發出“滋啦”的爆響,瞬間升騰起大團大團濃密的白霧,帶著刺鼻的鐵腥味和灼熱的水汽撲麵而來,幾乎將人掀翻。
“穩住!”林婉兒大喊,她和幾個弟子死死扶住劇烈震動的爐身。
水在巨大的爐膛中迅速彙集。蘇明遠死死盯著水麵,隻見水流在爐底那些深峻的雲雷溝槽中盤旋、彙聚,非但沒有像尋常容器那樣四散攤開,反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引導著,在溝槽的約束下,水流旋轉、加速,形成一股股強韌的水束!這正是“聚水紋”的奧妙——以紋為渠,以形導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