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大吳會典》載:"午門者,國之儀門,凡重大獄案,必於此廷鞫,示天下以法。"德佑十七年冬,朔風卷著《開中則例》原碑的拓片,在午門廣場翻卷如旗。弩箭破空的刹那,箭杆獬豸紋與箭頭瓦剌毒形成的詭異對照,終將三法司堂官的偽裝撕碎——蓋因紋為司法之印,毒是通敵之證,二者同現於一箭,實乃三虎自曝其罪。
慈父斷子首,狂走無容軀。
夷城芟七族,台觀皆焚汙。
始期憂患弭,卒動災禍樞。
秦皇本詐力,事與桓公殊。
奈何效曹子,實謂勇且愚。
世傳故多謬,太史征無且。
謝淵的指尖捏著《開中則例》原碑拓片,絹本在朔風中發出細碎聲響。按《大吳儀衛製》,攜此等重寶入宮需經"三勘五驗",玄夜衛的甲葉在午門兩側列成銅牆,靴底碾過的青石板上,還留著上月宗室朝賀時的馬蹄痕。
第一支弩箭擦著碑拓飛過,謝淵的瞳孔捕捉到箭杆的獬豸紋——那是三法司堂官佩刀特有的"獨角獬豸",角尖的卷雲紋與刑部尚書許顯的佩刀分毫不差。"是內鬼!"林縛的鐵箭反射雕落第二支,箭頭淬的紫毒在雪地上燒出青煙,醫官驚呼:"是瓦剌的"斷喉草",唯有涿州硫砂可解!"
謝淵突然按住林縛的弓:"看箭尾編號。"第一支箭尾陰刻"壹",第二支刻"貳",與三法司的排序暗合。玄夜衛百戶撲上來護主時,第三支箭穿透他的胸膛,箭尾"叁"字在血泊中洇開,與大理寺卿李嵩的官階牌編號完全一致。
蕭楓的鐵騎從承天門疾馳而至,亮銀甲在日光下炸開冷光。他翻身擋在謝淵身前時,第四支箭正中護心鏡,甲葉凹陷處竟浮現飛鷹紋——這是鎮刑司"銀甲密紋術",以涿州鐵砂混銀鍛造,遇強壓便顯形。
"三虎歸位了。"蕭楓的指腹摳著甲葉紋路,飛鷹的左翼缺角與代王府密約的印記吻合,右翼的"叁"字則與李嵩的私章同源。他突然想起長城細作的供詞:"飛鷹左翼屬刑,右翼屬法,合攏則噬國。"此刻三支箭的編號與甲葉顯紋,恰成完整飛鷹輪廓。
謝淵將碑拓塞進蕭楓的甲胄夾層:"比性命要緊。"他望著午門東側角樓,那裡是大理寺的值房,窗欞後一閃而過的玄色衣角,與刺客的服飾無二。"他們就在朝堂之上。"這句低語被朔風卷走,卻在玄夜衛的陣列中激起無聲震動。
太醫院院判跪在雪地裡,銀針探入箭簇毒液後通體發黑。"此毒需以瓦剌雪山的"冰魄草"煉製,"他的指節叩著藥箱,"但解藥需涿州硫鐵礦砂,"與王林私礦的樣本成分完全相同,"唯飛鷹廠能通此兩地。"
玄夜衛在角樓搜出的弩機上,刻著"工部監造"四字,弩臂的木紋裡嵌著的鐵砂,與趙南星馬印的檢測結果完全一致。"趙南星雖死,作坊仍在。"謝淵突然揚聲,將三支箭的編號拓片擲向廣場,"有膽量放箭,便該有膽量認賬!"
林縛在刺客屍身的靴筒裡,摸出半枚鎮刑司腰牌,"鷹首"二字的鑿痕與王林舊部所獻腰牌如出一轍。"是飛鷹廠的"死士營"。"他突然攥緊腰牌,邊緣的磨損與三法司堂官的佩牌使用痕跡吻合——這些刺客,本就是堂官豢養的私兵。
被擒的刺客牙關緊咬,林縛卻注意到他衣領的暗紋——晉商特有的"盤腸錦",經緯線中摻著的涿州鐵砂,在火光照耀下泛出青芒。《大吳織錦考》載,此錦為範家獨有的"鹽引記",每寸含砂量與鹽引重量對應。
謝淵讓人剪下一縷絲線,與揚州查獲的鹽袋襯裡比對,鐵砂顆粒的排列規律完全相同。"範永鬥的餘黨。"他突然用靴尖踢向刺客膝彎,對方踉蹌時,舌下的毒丸滾落在地,蠟皮上的飛鷹紋與周龍案的票號印章同源。
玄夜衛從刺客懷中搜出密信,蠟封內的字跡用"三重密寫術"寫成:"午時取謝淵首級,賞範記票號萬兩。"票號印章的"掌錢虎"暗記,與軍餉賬冊中戶部侍郎張誠的批印完全吻合。
林縛查封京城範記票號時,掌櫃正將賬冊投入火盆。未燃儘的紙頁上,"壹號分利三成貳號取銀五千兩"的字樣清晰可辨,落款日期恰與刺客行動日吻合。"最大一筆銀款流向大理寺。"林縛展開賬頁,"收款人是李嵩的管家。"
管家的供詞在刑訊下崩解:"每季度都要送鹽引到李大人府中,"他的指節刮著刑具,"大人說這些是"護法典",實則換了瓦剌的毒藥。"從其府中搜出的《毒方》,與刺客箭簇的配藥完全一致,扉頁的"叁"字缺筆,與李嵩的筆跡特征吻合。
謝淵突然將賬冊摔在戶部大堂:"張侍郎,這"貳號"的筆跡,你該認得吧?"張誠的朝珠突然斷裂,玉珠滾落時,露出袖中與票號同源的鐵砂粉末——他以為焚毀的賬冊,早已被玄夜衛抄錄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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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淵在詔獄設下"局",讓死囚假扮李嵩親信,隔著柵欄對刺客哭喊:"李大人已招,說壹號貳號早想獨吞功勞!"刺客的瞳孔驟然收縮,指節無意識地叩擊牢門——這是飛鷹死士聽到"背叛"的本能反應。
林縛適時拋出許顯的"招供錄"實為偽造),上麵"毒箭乃李嵩所製"的字樣刺目。刺客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是三堂官合謀!"他供認每月從三人處領取"護法銀","許大人掌緹騎,張大人掌銀錢,李大人掌毒藥。"
內閣首輔在文華殿召見謝淵時,案上的《論語》翻在"刑不上大夫"篇。"謝大人,"他的指節叩著案角,"三法司乃國之司法柱石,"話鋒一轉,"午門之事或為細作挑撥,何必動眾?"袖中露出的密信一角,蓋著"太皇太後宮"的朱印。
謝淵將刺客供詞拍在案上:"柱石已腐,當拆而新之。"他指著許顯的名字,與首輔去年《薦賢折》中的"刑部尚書人選"完全相同。首輔的臉色漲如豬肝,卻強辯:"知人知麵難知心。"
吏部尚書突然闖入:"都察院的彈劾折被留中了。"他的語氣帶著脅迫,"太皇太後說"三法司不穩,則天下法亂"。"這論調與當年包庇代王如出一轍,用"維穩"之名行包庇之實。
代王世子率十位宗室親王跪在午門,金冠在雪地反射刺目白光。"陛下,"他高舉的奏折上,"刺客必是瓦剌細作,偽造三法司印記構陷忠良。"卻不知謝淵早已驗過箭杆木質——乃刑部專用的遼東樺木,瓦剌根本無法獲得。
"王爺怎知印記是偽造?"謝淵的靴尖挑起奏折,"莫非提前看過刺客的箭?"襄王蕭漓突然拔劍:"謝淵休得汙蔑宗室!"劍鞘的飛鷹紋缺角,與刺客腰牌完全吻合,顯是同模所鑄。
玄夜衛密報,太皇太後內帑在範記票號有存款十萬兩,支取日期恰在伏擊前一日。謝淵望著宗室們的背影冷笑:他們護的不是三法司,是票號賬冊上自己的"分紅"記錄——那些用邊軍血餉換來的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