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大吳史?德佑朝紀事》載:“大同衛首報北元叩關,帝蕭桓以‘邊將常有虛言請餉’為由,將奏報留中三日未發。戶部尚書李嵩、兵部侍郎王瑾趁機進讒,稱‘周昂素好誇大,恐為冒領軍餉’。風憲司謝淵力諫‘邊報非兒戲,留中恐誤大事’,帝未納。史稱‘此三日留中,非僅遲疑,實顯朝堂對邊軍之猜忌,為日後糧餉之爭埋下伏筆’。”
邊塵初起叩天閽,奏報留中未敢言。
豈因虛語疑忠將,恐有私謀誤國恩。
朝堂已見朋心隔,邊燧空傳急信繁。
不是君王輕社稷,積疑深處是非渾。
天色未明,京師的積雪已沒過腳踝。一名玄夜衛緹騎披著及膝的蓑衣,懷裡緊緊揣著一封急報,從東華門策馬奔入,馬蹄踏碎路麵的薄冰,濺起的雪水在青磚上拖出蜿蜒的濕痕。他奔至紫宸殿前翻身下馬,靴底的冰碴在丹墀上磕出細碎的聲響,殿外那對鎏金銅鶴早已被連日風雪凍得結了層厚冰,鶴嘴的弧度都似被凍得僵硬。
“陛下,大同衛急報!”緹騎單膝跪地,雙手將急報高高捧起,封套上插著的兩根雞毛被雪水浸得沉甸甸的,尾端還沾著塞外的枯草,顯是從千裡風雪裡闖過來的。急報的桑皮紙被凍得發脆,邊角卷著毛邊,封麵上“北元叩關”四個朱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墨跡裡還嵌著細小的沙礫,帶著北境的凜冽氣息。
蕭桓剛在偏殿聽完早朝的例行奏事,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聞言接過急報。指尖剛觸到紙頁就覺一股寒意順著指縫鑽來,比殿外的風雪更冷——這是北境特有的寒氣,混著凍土與硝煙的味道。他展開急報,周昂的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筆鋒因急促和寒冷微微顫抖,卻字字清晰:“北元新汗也先並漠北三部,率三萬鐵騎於初三破雲州左翼靖安堡,初四克永寧、威遠二堡,初六已抵大同衛城下,箭簇如蝗,城防告急,懇請陛下速發京營援兵,遲則城破無日!”
蕭桓的眉頭緩緩蹙起,指腹摩挲著紙頁上嵌著的沙礫,將急報輕輕放在禦案的龍紋鎮紙上。近三年來,邊將為求糧餉,總愛把“小股騷擾”報成“大軍壓境”,去年延綏衛指揮使就因虛報“蒙古萬騎來犯”冒領軍餉,被玄夜衛查出後,斬了兩名主謀哨官,抄沒的糧餉堆滿了半個庫房。他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雪片落在殿簷的琉璃瓦上,瞬間融成水珠滾落,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知道了,先擱在案上吧。”
緹騎抬頭想再說些什麼,卻見蕭桓已轉身走向窗邊,望著宮牆外白茫茫的天地,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那節奏裡藏著幾分疑慮,幾分審慎——這封急報,終究還是被打上了“待查”的印記,在禦案上暫時落了灰。
急報留中未發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半日便傳遍六部九卿。戶部值房的炭火剛燒旺,李嵩已揣著兩本賬簿匆匆起身,他的隨從捧著一件貂裘緊隨其後,靴底在結冰的石板路上打滑,卻不敢放慢腳步。英國公張懋的府邸雖不比從前煊赫,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卻仍擦得鋥亮,守門的老仆見是李嵩,不需通報便引著往裡走——這位前尚書雖是被削爵的閒賦之人,府裡往來的官員卻從未斷過。
正廳的地龍燒得滾燙,張懋披著件舊蟒袍,坐在鋪著狐裘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他雖被奪了爵位,眼角的威儀卻未減,見李嵩進來,眼皮都未抬:“急吼吼的,出什麼事了?”
李嵩將賬簿恭恭敬敬放在紫檀木案上,案角的銅爐正燃著西域進貢的龍涎香,煙氣嫋嫋中,他壓低聲音:“老師,大同衛那封急報被陛下留中了,至今沒發下來。”他翻開賬簿,指尖點在“大同衛上半年超支糧餉五千石”的記錄上,墨跡旁還粘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周昂親兵多領冬衣三十件”。
張懋撚著花白的胡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節重重敲在“周昂”二字上:“那匹夫當年在德勝門就敢跟老夫叫板,說什麼‘軍餉當用在刀刃上’,如今必是糧餉窟窿填不上,故弄玄虛想騙朝廷的銀子!”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陰狠,“你去戶部擬個奏疏,就說‘近年邊軍虛報軍情冒領糧餉者屢見不鮮,大同衛急報需玄夜衛核查屬實,方可議援兵糧餉’,把這本賬冊當附件遞上去。”
李嵩心領神會,這“核查”二字,便是拖延的良方。他剛回到戶部值房,脫下沾著雪的朝靴,兵部侍郎王瑾已掀簾而入,手裡還攥著個油布包。王瑾是張懋的同鄉,兩人借著“同鄉之誼”結黨多年,此刻見左右無人,便將油布包往案上一放:“李大人,剛從兵部檔案房抄來的。”
油布包裡是厚厚一疊“大同衛近年糧餉支取明細”,王瑾用紅筆在幾處圈了圈:“你看這處,德佑三十五年冬領了三萬石糧,卻報‘雪災損耗過半’,哪有那麼巧的災?還有這處,周昂去年請了兩千副甲胄,兵部驗收回的舊甲卻不足千副,定是倒賣了!”他湊近李嵩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我已讓人在吏部散布消息,說周昂的遠房侄子在北元部落做買賣,保不齊叔侄倆裡應外合,這急報就是引朝廷出兵送糧草的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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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嵩眼睛一亮,連忙將明細折好塞進袖中:“王大人這手高!有了這些‘證據’,陛下必信邊軍虛報。”兩人在值房密談半個時辰,王瑾離去時,袖中多了份李嵩親筆寫的“戶部核查建議”,上麵列著“需查糧餉損耗憑證”“需驗舊甲去向”等七條,條條都能拖上三五天。而李嵩的案頭,已擺好了給玄夜衛的“協查公文”,故意將核查範圍寫得繁瑣冗長——這便是他們的算計:用“合規核查”的外衣,拖到大同衛撐不住,到那時就算城破,也能把罪責推給“邊將無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蓋了值房內的密謀,卻蓋不住那些即將因拖延而逝去的生命。李嵩望著案上的賬簿,忽然想起去年周昂來戶部催糧時,凍裂的手指攥著公文,聲音沙啞卻堅定:“李大人,士兵們快斷糧了。”那時他隻當耳旁風,此刻卻覺得那聲音像針似的,隱隱刺著心口,隻是這念頭轉瞬即逝,被“保官位”的私欲壓了下去。
謝淵在風憲司值房剛寫完薊州查案的奏報,筆尖的墨還未乾,就見緹騎匆匆闖進來,帶來急報留中的消息。他猛地從案前站起,腰間的玉帶撞在案角發出輕響,剛焐熱的茶盞被震得傾斜,茶水順著案邊滴落,在公文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留中了?”謝淵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指緊緊攥著剛寫完的奏報,紙頁邊緣被捏得發皺。他昨日才從薊州查案回京,沿途所見的邊軍窘境還曆曆在目——士兵們穿著打補丁的單衣,握著鏽跡斑斑的長矛,糧倉裡的雜糧僅夠維持十日。周昂是他同袍多年的舊識,那人向來剛直,寧肯自己挨餓也不虛報軍情,急報裡寫“城防告急”,必定已是萬分危急。
謝淵抓起案上的查邊奏報,那是他用半個月時間,走遍大同衛各堡寨寫成的,裡麵貼著士兵凍裂雙手的繪圖、糧倉空虛的清單,字字都浸著邊軍的苦。他揣著奏報快步衝出值房,風灌進領口,帶著刺骨的寒意,庭院裡的臘梅被風雪壓得低垂,枝頭的花苞凍得發紫。
紫宸殿的朱漆大門緊閉,守門的內侍見他來勢匆匆,連忙上前阻攔:“謝大人留步,陛下正在批閱奏章,吩咐了不見外臣。”內侍的語氣恭敬,眼神卻帶著幾分疏離,顯然是得了暗示。謝淵望著緊閉的殿門,門釘上的銅綠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心一點點沉下去——這道門,此刻竟成了隔絕軍情的屏障。
“陛下不知邊軍疾苦,可你們該知道!”謝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的怒火,“大同衛危在旦夕,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險!”內侍隻是搖頭:“大人莫為難小的,陛下有旨,誰也不能進。”
謝淵無奈折返,靴底在結冰的石板路上打滑,每一步都透著沉重。他太清楚李嵩與王瑾的手段了,這兩人最擅長借“核查”之名行拖延之實,去年延綏衛的急報就是被他們用“需查糧草賬目”拖了五日,等援兵到了,堡子早已成了廢墟。如今急報留中,他們定會趁機散布“邊軍虛報”的流言,等核查清楚,大同衛怕是早已城破。
回到風憲司值房,謝淵立刻命書吏取來玄夜衛的令牌,令牌上的“緹騎”二字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提筆寫了兩道手令,字跡因急切而微微顫抖:“速派緹騎三人,喬裝查訪宣府衛至大同衛的驛路,看是否有故意延誤、克扣急報的跡象,遇可疑人員即刻拿下!”“另派五人,盯緊戶部李嵩、兵部王瑾,記錄其三日來的往來人員、密談地點,稍有異動立刻回報!”
他將手令交給心腹緹騎,指尖重重按在令牌上:“記住,此事關乎大同衛數萬軍民性命,不得有半分差池!”緹騎領命離去時,靴底踏過積雪的聲響格外清晰,謝淵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李嵩等人的算計得逞,哪怕拚著觸怒聖顏,也要把真相揭開。
蕭桓在禦書房翻看著李嵩遞上的“邊軍虛報案例”,上麵記著永樂年間大同衛指揮“以小股敵寇報大軍,冒領糧餉三萬石”的舊事。李嵩跪在地上,聲音懇切:“陛下,邊將久在塞外,常以‘軍情緊急’要挾朝廷,周昂此人雖勇,卻也性急,恐這次又是糧餉不足,故誇大其詞。”
王瑾適時附和:“李大人所言極是。臣查得大同衛上月剛領冬衣款兩萬兩,若真缺糧,為何不早報?依臣看,需先派禦史核查虛實,再議援兵不遲。”他偷瞄蕭桓的神色,見對方眉頭舒展,又道:“況且北元諸部混戰多年,怎會突然冒出三萬鐵騎?恐是周昂誤判。”
初七清晨,謝淵再次求見,這次總算進了紫宸殿。他將查邊時的塘報呈給蕭桓:“陛下請看,這是臣上月在大同衛所見:士兵甲胄破損,冬日僅著單衣,糧倉隻剩雜糧。周昂若要虛報,何必等到城破才報?”
蕭桓接過塘報,上麵的字跡工整,還貼著士兵凍裂雙手的繪圖。他沉默片刻,終是搖頭:“謝卿不知,邊將虛報有術,去年寧夏衛就用‘死馬充戰馬’領餉。朕並非不信周昂,隻是需得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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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淵急道:“軍情如火,哪有時間穩妥?北元鐵騎三日可破雲州三堡,再等三日,大同衛恐已城破!”蕭桓卻擺擺手:“朕已命玄夜衛去查,待回報再說吧。”
玄夜衛指揮使沈煉接到謝淵的指令,立刻派人查訪宣府衛。可宣府同知趙顯早已得到消息,將糧車短少的賬冊藏了起來,還命人將與北元交易的痕跡抹去。緹騎在宣府查了一日,隻查到“糧車確有損耗”,卻抓不到實證。
與此同時,李嵩的親信在朝堂散布流言:“謝大人與周昂是舊識,急著催援兵,怕是收了好處。”流言傳到蕭桓耳中,雖未全信,卻也對謝淵多了幾分疑慮。
初八午後,第二封大同衛的急報送到,這次插著三根雞毛,紙頁上沾著暗紅的血跡。周昂在急報中寫道:“城破在即,臣已抱必死之心,唯盼陛下勿信讒言,速發援兵,救大同衛軍民!”
蕭桓握著這封急報,指尖微微顫抖。他想起周昂在德勝門親征時的勇猛,又想起李嵩“邊將慣用苦肉計”的話,心中猶豫不決。此時謝淵闖進來,跪地不起:“陛下!再等下去,大同衛就真的沒了!臣願以風憲司印信擔保,周昂絕無虛言!若有差池,臣甘受腰斬之刑!”
蕭桓終是被謝淵的決絕打動,決定在朝堂議此事。李嵩與王瑾仍力主核查,李嵩道:“陛下,三日軍情不會有大變,不如再等玄夜衛回報。”謝淵反駁:“等玄夜衛回報,大同衛已成焦土!戶部不願撥糧,兵部不願調兵,難道要讓邊軍白白送死?”
兩人在朝堂上爭執不下,其他官員或沉默,或附和李嵩,畢竟誰也不願擔“浪費軍餉”的罪名。蕭桓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留中三日,不僅是他對邊將的懷疑,更是朝堂積弊的暴露——人人怕擔責,卻無人想邊關將士的死活。
就在此時,玄夜衛緹騎押著一名宣府衛的驛卒闖入朝堂。驛卒哭訴:“陛下!宣府同知趙顯扣下大同衛的急報,還命人向北元報信,說‘京師援兵未發’!”沈煉隨後呈上從趙顯府中搜出的密信,上麵寫著“拖延援兵,待城破分糧”。
李嵩與王瑾臉色煞白,癱在地上。蕭桓看著密信,又看看那封沾血的急報,終於明白自己險些誤了大事。他猛地拍案:“傳朕旨意,命嶽峰掌調兵符,增兵三萬,即刻馳援大同衛!”
雖然援兵終是派出,但留中三日的影響已難以挽回。大同衛因援兵遲至,傷亡慘重;蕭桓對邊將的懷疑雖被打消,卻與謝淵之間產生了一絲裂痕;李嵩與王瑾雖未被立刻處置,但其與趙顯的勾結已露端倪。
謝淵望著驛道上遠去的援兵,心中沉重。他知道,這次的“朝堂初隙”並非偶然,而是積弊已久的爆發。那些藏在糧餉背後的蛀蟲,那些散布讒言的小人,才是比北元鐵騎更可怕的敵人。而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片尾
《大吳史?德佑本紀》載:“德佑三十七年冬十月,大同衛急報留中三日,雖援兵終發,然大同衛已損兵過半,守城將士殉國者逾三千,城防崩壞三十餘處,西城垣近半傾頹,糧草軍械儘毀於戰火。帝蕭桓聞報‘深悔不已,禦書房徹夜未眠,次日下罪己詔,自譴“輕信讒言,延誤軍機”’,命謝淵以風憲司印徹查朝堂讒言者,凡牽涉李嵩、王瑾私黨,無論勳貴皆鎖拿問罪。
史稱‘此三日之遲,非僅損邊城之守,實碎邊軍之心;援兵雖至,然殉國將士屍骨未寒,城磚染血猶腥。帝之多疑,源於積弊之深;臣之構陷,成於私利之重。朝堂上下,自此對邊軍奏報多存戒心,邊將請援需疊印三衙,信任之隙由此而生,終德佑一朝未彌。’而大同衛城垣上修補的磚痕,至今仍記著那三日風雪中的血淚。”
卷尾
《大吳史?論》曰:“朝堂之隙,非一日之寒。蕭桓之疑,源於邊將過往之弊;讒言之入,始於朝臣私利之爭。謝淵之諫,雖忠而難行,蓋因積疑已深。留中三日,看似小事,實則關乎邊關存亡、朝堂清明。幸得謝淵力諫、急報泣血,方未鑄成大錯。然信任一旦有隙,非一時能補,此亦德佑朝後期黨爭之伏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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