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夜議
卷首
《大吳史?兵誌》載:“北元圍大同衛,帝蕭桓召五軍都督府、戶部、兵部於軍帳議事。五軍都督嶽峰掌調兵符,首提‘增兵三萬’議案,曰‘大同衛兵疲矢儘,非增兵不能解圍’。戶部尚書以‘糧餉不足’諫阻,峰出示邊軍缺糧塘報,斥‘平日克扣,臨戰惜餉’,帝準其議,命即刻調兵。史稱‘軍帳夜議,非獨論兵事,實顯朝堂糧餉之爭;增兵之議,非僅應急,亦揭積弊之深’。”
朔風卷雪撲軍帳,燭影搖戈映甲裳。
調兵符重千斤力,籌餉言輕三寸章。
豈因糧絀遲援兵,肯為城危請劍铓。
不是將軍輕性命,北門鎖鑰係興亡。
五軍都督府的軍帳被北境的風雪裹得密不透風,帆布帳篷在狂風中劇烈起伏,發出“呼呼”的悶響,仿佛隨時會被撕裂。帳外巡夜士兵的甲葉碰撞聲清脆短促,混著風雪穿過帳縫的嗚咽,像無數亡魂在帳外徘徊。帳內燭火被穿堂風撲得搖曳不定,將眾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掛著的大同衛輿圖上,忽明忽暗間,圖上的城池關隘仿佛也在風雪中顫抖。
五軍都督嶽峰披著一身帶霜的明光鎧,鎧甲邊緣凝結的霜花被帳內暖氣熏得微微融化,順著甲片縫隙滴落在地,暈開一小片濕痕。他腰間懸著的鎏金調兵符沉甸甸的,符身雕刻著盤旋的龍紋,“五軍督府”四字陰刻深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嶽峰剛從宣府衛策馬趕回,靴底還沾著塞外的黑泥與未化的雪粒,每走一步都在青磚地上留下帶泥的足印。他將調兵符重重拍在案上,銅符撞擊案麵發出“當”的巨響,震得燭火猛地一跳:“大同衛申時急報!城防已被破三十餘處,垛口全毀,周昂麾下能戰者不足五千,連傷兵都頂上城樓了!”
他指著輿圖上“大同衛”三個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北元鐵騎日夜猛攻,破城錘砸得城牆磚石飛濺,再不動兵增援,三日之內,大同衛必破!”
帳內頓時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劈啪輕響。戶部尚書李嵩撚著花白的胡須,指尖卻不自覺地顫抖,目光躲閃著嶽峰的視線,瞟向帳外風雪:“嶽都督息怒。京營現有兵力僅五萬,戍衛京師需留兩萬,可調之兵滿打滿算不過三萬,若再增兵三萬,每月糧餉需銀五萬兩,糧草二十萬石,國庫……實在支應不起。”
兵部侍郎王瑾立刻躬身附和,袍角掃過案邊的糧冊,聲音發緊卻刻意拔高:“李大人所言極是!上月南疆剛撥賑災銀三十萬兩,戶部庫房已空,此刻增兵,豈不是逼著戶部剜肉補瘡?”他說著偷偷瞟向帳外,遠處蕭桓的鑾駕燈籠在風雪中隱約可見,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他那在宣府衛當糧官的親侄,此刻怕是已被玄夜衛盯上了。
嶽峰猛地轉身,燭火照在他刀刻般的臉上,顴骨處凍裂的傷口還泛著紅,目光如寒刃直刺二人:“國庫空虛?”他冷笑一聲,聲音因憤怒而沙啞,從懷中掏出一卷塘報,狠狠摔在案上,紙頁散開露出上麵密密麻麻的朱批,“去年邊軍糧餉被克扣十萬兩,周昂在塘報裡用血寫‘士兵日食一餐’,查案時李大人卻說‘賬目無誤,係邊軍虛報’!”
他又指向王瑾,步步緊逼:“宣府衛糧車每車短少五石,三個月累計短少三千石,王侍郎的親侄王奎正是押送官,每次短少都以‘雪天損耗’搪塞!”嶽峰抓起案上的調兵符,銅符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符邊的棱角割得掌心生疼,“如今大同衛弟兄啃著凍得能砸開冰麵的麥餅守城,甲胄破了用草繩捆,你們倒在這裡算糧餉?!”
帳外風雪更急,拍打著帳篷的聲音像無數隻手在撕扯,燭火突然暗了暗,將嶽峰憤怒的身影投在輿圖上,仿佛要將那“大同衛”三個字刻進骨子裡。李嵩的臉色白如紙,手指死死攥著胡須,王瑾則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靴底沾著的京城塵土與嶽峰靴底的塞外泥雪形成刺眼的對比——一個在朝堂安逸,一個在邊關搏命。
大同衛軍情塘報
呈報對象:五軍都督府、兵部、陛下禦前
呈報日期:德佑三十七年冬十月初七辰時
呈報人:大同衛指揮使周昂
本月初三至初六,北元新汗也先親率三萬鐵騎連克雲州左翼靖安、永寧、威遠三堡,初三午後抵大同衛城下,日夜猛攻不休。敵攜千斤鐵製破城錘,專攻西城垣,至初六黃昏,城磚崩裂三十餘處,垛口儘毀,南城垣亦現丈許裂縫,守城士兵以血肉填堵缺口,傷亡慘重。
現存能戰之士不足五千,其中帶傷作戰者逾千,輕傷者裹傷登城,重傷者臥於城樓角落,無藥無炭,僅以烈酒驅寒。昨夜西城垣險些失守,幸得百戶張勇率親兵抱炸藥包衝擊敵陣,炸毀破城錘一具,暫阻敵軍攻勢,然張勇及親兵三十餘人皆殉國。
箭矢:庫房現存箭矢不足兩萬支,其中三成箭杆蟲蛀、箭頭鏽蝕,射出即折;火箭僅餘三百支,火藥受潮過半,難以引燃。守城士兵人均配箭不足三支,多以石塊、斷矛禦敵,城頭石塊已近告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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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胄:可用甲胄不足千副,破損者逾千,胸甲開裂能透光,肩甲脫落者以草繩捆紮,寒風吹透甲縫,士兵凍得手指僵直,握不住兵器。近三日凍斃士兵十五人,皆為守城輕傷者,屍身暫存城樓,待戰後安葬。
糧餉:糧倉盤點存糧僅餘雜糧三千石,按現有人數含軍屬)計算,僅夠支撐三日。昨日起已減半供糧,士兵日食一餐,多為凍硬的麥餅與野菜湯,軍屬孩童已斷糧兩日,哭聲震城樓。糧道被北元遊騎截斷於雲州峽穀,三次派哨騎突圍求援,僅六人生還,餘者皆陷雪陣。
北元鐵騎屯於雲州峽穀至大同衛之間,分三股布防:主力攻西城垣,左翼遊騎守峽穀要道,右翼設伏於城南密林,似在阻我援軍。敵每日卯時、申時兩次猛攻,箭矢如蝗,昨夜更添投石機三架,城頭箭樓被擊毀兩座,守城視線受阻。據俘虜供稱,敵軍攜十日糧草,意在速破城。
大同衛城防危在旦夕,士兵雖抱必死之心,然軍備耗儘、糧草斷絕,恐難撐過三日。泣請陛下速發援兵三萬,從薊遼調鐵騎繞開雲州峽穀,從左翼馳援;另請戶部急撥箭矢五萬支、甲胄兩千副、糧草十萬石,由宣府衛走暗道轉運,遲則城破人亡,北境門戶洞開。
臣周昂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絕不苟且偷生!唯盼援軍早至,救大同衛軍民於水火。
大同衛指揮使周昂泣血呈報
德佑三十七年冬十月初七辰時
附:塘報蓋大同衛印信,紙頁邊緣沾血痕,為守城士兵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