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脈搏在手腕上敲打，節奏精確得像秒針。隔著皮膚，那圈冰冷的金屬帶傳來的規律搏動，並非血液的奔湧，而是“恒康伴侶3.0”——公司強製植入的所謂健康手環——在進行又一次微調的信號。又一陣極其細微的、類似電流竄過的酸麻感，從植入點擴散到整條手臂。胃裡一陣熟悉的緊縮，胃酸卻安靜得反常，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住了胃腺的開關。恒康伴侶不允許非計劃性分泌。
“林曉，看你這臉色紅的！”財務部新來的梅莉誇張地舉起手包，“恒康伴侶又在給你加壓了？哎呀，多好，免費醫療呢！”周圍稀稀拉拉響起幾聲乾癟的應和，眼神卻都下意識地避開我的手腕，帶著點難以言說的、混合了羨慕和不安的遊移。羨慕那每月折算進公積金的“健康管理補貼”，不安是它帶來如影隨形的控製感。我的脊椎挺得發僵，試圖用肩胛骨夾緊那片因非自主肌群調整而產生的酸痛。
午夜。淩晨三點十七分。老小區的劣質窗框在夜風裡發出細微的歎息。身體在沉睡，或者說，在被設定的強製休息狀態中。意識卻像漂浮在粘稠的油裡，下不去，上不來。然後，一點異常的熱度刺穿了意識的混沌。
皮膚……右手腕內側的皮膚。本該是金屬的恒定冰冷處，此刻正散發著清晰的、仿佛接觸不良電爐絲般的悶熱。我猛地睜開眼，黑暗中摸索著擰亮床頭燈。昏黃的光暈下，指尖觸到了手環表麵那個微微隆起的生物接觸點。灼燙！像一塊剛從低功率加熱板上取下的鐵片！這不是錯覺！
睡意瞬間灰飛煙滅。寒意從尾椎骨炸開。我赤腳跳下床，冰涼的地板刺激著腳心。抓起那個冰冷的個人平板，指紋解鎖的瞬間，屏幕亮起刺眼的光。點開那個深藍色的“恒康健康管家”圖標——字體圓潤光滑，象征著絕對的權威健康。
頁麵飛速載入。我的數據流——一條代表著我所有生理活動的、平滑完美的藍色曲線——占據了視野中央。它如同精確的工程圖紙，沒有任何毛刺，沒有任何意外凸起。心跳59.5，血壓11070，體溫36.7……所有參數死死咬定在“黃金區間”。
屏幕下方，一個不起眼的、形如小小齒輪的圖標邊緣，突然急促地閃爍起幾乎看不真切的幽微紅點。
點進去。
是【協同負載監控】。一個我從未在意過的灰色入口。它需要雙重生物確認——指紋和虹膜。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手指帶著冰涼的汗意按下去。平板頂部的微型攝像頭發出肉眼難以察覺的微光，掃描虹膜。
界麵變了。深灰色的背景上，如同星辰般羅列著密密麻麻的細小光點。每一個光點旁都浮動著一串簡短的個人標識碼和一個負載讀數百分比。不是幾個，不是幾百個，是……數以萬計！
我顫抖著手指劃過屏幕。光點組成的龐大星河隨著指尖流動。一個標識碼是[hrdxa450023]，負載峰值16.3；下一個[jkf77288891]，負載8.2；再下一個[yc9917732]……梅莉！
她的標識碼負載穩定在12.7。無數個細碎的光點組成了一片浩瀚的信息流海洋，它們細微的波動彙聚成一片低沉、卻洶湧澎湃的潮汐背景音。而我的標識碼，像一個無比醒目的航標，被強行錨定在海洋最核心最湍急的地方！
【核心節點：用戶_林曉_kxsr771105】
【實時生理帶寬分配占比：91.4】
【資源池連接節點數：43,872】
【係統提示：核心節點狀態良好，資源調度效率：卓越a+）】
嗡鳴！耳膜裡仿佛有高壓電線在嘯叫！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巨手攫住，狠狠捏緊！全身的血液瞬間湧向大腦，又在下一秒凍結！
我的生理帶寬…我的…心跳、體溫、激素分泌……我的生命活動……被切碎成四萬三千八百七十二份？！像廉價出租屋的隔間一樣，正在被無數個陌生人的健康優化程序共享？！
91.4！我整個人，幾乎隻保留了維持基本存續的份額，剩下的一切，都在維持這個龐大的、寄生於我血肉之上的信息流渦輪？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冰冷的汗珠瞬間滲出額頭！
“叮咚！”
一聲清脆的、歡快的係統提示音撕破死寂。
彈窗！強製占據屏幕正中！
鮮亮的橘黃色背景！巨大的字體像節日賀禮般滾動：
【祝賀您！林曉女士！】
【基於您卓越的核心節點穩定性表現a+評級），並積極響應第1724號“優質公民健康帶寬升級倡議”，您已成功獲得恒康集團董事會特批的“生命榮耀·白金套餐”升級資格！】
下麵一行更大的字：
【該升級將進一步提升您共享資源的品質與穩定性預期優化您核心帶寬效能至卓越++等級），並額外為您每月健康積分賬戶加贈：300榮耀點！榮耀點可用於兌換集團高級商城稀有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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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一行小字，快得像逃跑：
該升級已於24小時內自動完成部署。您的無私奉獻，為集團的可持續發展與更廣大群眾的健康福祉，奠定了堅實基礎！）
鮮亮的橘黃色像是剛剛凝固的血漿，灼燒著我的視網膜。“無私奉獻”？“生命榮耀·白金套餐”？用我的骨頭去熬彆人的湯？！
喉嚨裡泛起一股濃重的血腥鐵鏽味。我猛地捂住嘴，劇烈的咳嗽卻無法抑製地衝出喉嚨，每一次撕扯都帶著肺部被牽動的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薄薄的睡裙！
“咳咳咳……嘔……”
胃裡翻江倒海，那股血腥味越來越重！劇烈的、撕扯般的絞痛從腹部深處炸開！不光是胃！是更深的、整個腹腔內部的臟器都在劇烈地攣縮、絞痛！仿佛有無數隻無形的冰冷小手在裡麵攥緊、撕扯！身體無法控製地蜷縮起來，滾倒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視野邊緣開始發黑，細碎的閃光點如同夏夜裡瀕死飛舞的螢火蟲。
“……喂！喂！急救！這裡是東河公寓17棟803……咳……嘔……”意識模糊中，我似乎按下了平板角落那個深紅色的緊急呼救按鈕，對著它嘶喊，聲音被嘔吐感和劇痛攪得不成調。
刺耳的鳴笛在樓下由遠及近。冰冷的醫院燈光，消毒水氣味濃得令人窒息。刺眼的熒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
“……免疫指標異常……淋巴細胞計數……極低！nk細胞活性……低於檢測下限！crp……”醫生拿著平板，皺眉看著上麵瀑布般滾動的數據流。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我手腕上那個冰冷的銀環，鏡片後的眼神極其複雜，沒有普通醫生麵對病人時的不確定，隻有一種麵對“係統故障品”般的冰冷審視。
“怎麼會這樣？！我昨天還好好的！就是……就是那個手環……”我掙紮著，聲音嘶啞，渾身因劇痛和無法理解的恐懼而劇烈顫抖。
醫生迅速在平板上點了幾下，我的個人健康檔案彈了出來。他飛快地劃過那些令人絕望的低值數據，直到某一頁停下。他的目光凝固了，隨即猛地抬頭看我，鏡片反射著平板的光，看不清眼神，但那緊繃的下頜線透出一絲嚴峻。
“恒康核心醫療服務係統，五分鐘前……推送了一份評估建議。”他的聲音平板無波，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硬。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平板屏幕轉過來，正對著我。
屏幕是刺眼的白底，頂端的恒康徽標閃爍著無機製的藍光。下麵隻有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臨床評估建議急診林曉(kxsr771105)：】
下麵，緊接著是兩行猩紅色的、清晰到不容置疑的診斷結論：
診斷發現：患者體內存在重大免疫功能資源分配失衡。
[核心區域係統判定]：其天然免疫係統架構存在顯著【低效冗餘】與【資源浪費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