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環顧四周,熊熊火光映照著他緊繃如岩石的側臉,陰影在深刻的輪廓上跳動:“劉川呢?窯廠出了這等塌天大禍,他這匠頭死到哪裡去了?”
一個身影從驚惶的人群中奮力擠上前。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漢子,精壯如鐵,皮膚黝黑發亮,一身短打被汗水煙灰浸透,緊裹著虯結的腱子肉。
他站姿沉穩,眼神雖帶著驚悸,卻並無尋常窯工那種六神無主的慌亂。“回東家,”漢子躬身抱拳,聲音帶著砂石摩擦般的粗糲,“小的叫祖風。劉匠頭三天前就動身去劉縣了。工坊缺熟手,他說回老家尋摸幾個靠得住的老把式來。”
“祖風?”秦文心中一動。這姓氏在大梁頗為少見,隱約記得是某個以軍功起家、如今已顯頹勢的武勳旁支。此刻不是深究根底的時候。“大頭?劉川不在,窯廠誰當家?誰值夜?”秦文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冬的冰錐。
祖風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下,喉頭滾動,壓低了聲音:“大頭管事……他……他安排了夜班的活計,說……說去前樓喝點酒驅驅寒,暖暖身子……讓小的們盯緊點……”
“什麼?!”一股邪火“騰”地直衝秦文頭頂,燒得他眼前發黑。值夜主事擅離職守,跑去飲酒作樂,置一廠工匠性命於兒戲。這已不是失職,是赤裸裸的草菅人命。這大頭,當初不過是看其流民可憐,又懂點燒窯的皮毛才收留提拔,竟如此爛泥扶不上牆!
“丁南!”秦文厲聲喝道,聲音如同炸雷。
“在!”護衛丁南跨步上前,手已按在刀柄上。
“認得大頭那混賬吧?帶人,立刻去前樓!給我把他‘請’回來!綁也要綁來!立刻!馬上!”秦文每一個字都淬著冰渣。
“得令!”丁南眼中寒光一閃,領著幾個如狼似虎的護衛,旋風般衝入尚未散儘的夜色。
秦文閉上眼,狠狠吸了幾口帶著焦糊味的空氣,強迫那幾乎焚毀理智的怒火冷卻下來。憤怒無用。他迅速指揮剩下的人清理現場危險殘骸,撲滅零星餘火,安撫那些瑟縮在角落、如同驚弓之鳥的工人。
這場爆炸,毀掉的何止是一台耗費心血的蒸汽機和幾個工匠?它炸開的,是太福祥急速擴張下那層看似光鮮、實則千瘡百孔的皮——攤子鋪得太快,規矩沒立住,人心,早就散了!這隱患,比那炸開的鍋爐更致命!
約莫半個時辰,沉重的腳步聲和拖拽聲傳來。丁南等人如同拖死狗般,將一個渾身癱軟、酒氣熏天的身影摜在秦文麵前的焦土上。
正是大頭。他被眼前的修羅景象和滿地哀嚎徹底嚇破了膽,酒意瞬間化作冷汗流遍全身。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秦文腳下,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額頭重重撞在冰冷的碎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東……東家……饒命!饒命啊東家!小人……小人該死!小人豬油蒙了心……就……就離開了那麼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啊……”他語無倫次,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秦文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這灘爛泥,眼中沒有絲毫溫度,隻有深不見底的失望和冰冷的漠然。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狠狠砸在大頭的心尖上:
“一小會兒?你可知你貪圖這一小會兒杯中之物,害了多少條性命?毀了多少人心血?你身為管事,擅離職守,玩忽職守,致使工坊遭此浩劫,匠人身受酷刑!你告訴我,”
秦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威,“你的賤命,值多少銀錢?抵得過這些兄弟的斷手斷腳?抵得過那些被活活燙熟的皮肉?抵得過這台鐵疙瘩?嗯?”
大頭麵如金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徹底癱軟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騷臭味彌漫開來。
秦文閉上眼,強壓下心頭那股立刻下令將其亂棍打死的暴戾衝動。打死他容易,如何善後?如何杜絕後患?這才是根本!他冷冷開口,聲音如同宣判:
“來人,把這混賬東西拖下去!嚴加看管!等劉川回來,讓他自己處置”
言罷,秦文不再看那狼藉的廢墟和癱軟如泥的大頭一眼,翻身上馬。跳躍的火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疲憊而沉重的影子。
回到福祥樓書房,已是後半夜。油燈重新點燃,昏黃的光暈卻再也驅不散秦文心頭厚重的陰霾。蒸汽機那毀滅性的爆炸聲猶在耳畔轟鳴,傷者撕心裂肺的哀嚎如跗骨之蛆纏繞著他的神經。
他重重坐在圈椅裡,疲憊地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紙,蒸汽機,車床……沒有穩定可靠的動力,沒有精密的加工能力,他腦子裡那些來自另一個時代的璀璨明珠,如同被死死鎖在鐵匣之中,縱有萬丈光華,也難以照亮這個蒙昧的世界半分!
“東家,您回來了。燙燙腳吧,鬆泛鬆泛筋骨。”冬荷端著一盆溫度恰好的溫水,輕手輕腳地進來。
她不由分說地蹲下身,熟練而輕柔地替秦文脫下沾滿泥灰煙炱、幾乎看不出本色的靴襪,將他冰冷僵硬的雙足浸入溫熱的清水中。
恰到好處的暖意從腳底絲絲縷縷蔓延上來,帶來一絲劫後餘生般的微弱慰藉。
這一刻,秦文才真切地體會到,為何世人皆如飛蛾撲火般追逐權力與財富——這被人精心服侍、妥帖照料的安逸,確乎是撫慰身心創痛的良藥,讓人沉溺。
“以後不必等我到這般時辰,”秦文看著冬荷低垂眼睫、溫順如羔羊般的側臉,語氣緩和了些,“明日還要幫香草操持早飯,多歇息才是。”
“東家放心,”冬荷手上力道均勻地按壓著秦文腳踝的穴位,聲音輕柔似水,“香草姐那邊如今添了幫手了,馮五哥認下的那個‘妹妹’翠雲在灶上幫襯著,輕快多了。”
“馮五的妹妹?”秦文微感詫異,“倒從未聽他提起過家中還有親人。”
“聽香草姐說,也不是親骨肉,”冬荷細聲解釋,“原是城裡一戶敗落鹽商家的小丫鬟。從前馮五哥最落魄、在街角凍得半死那會兒,她曾偷偷塞過兩個熱乎的雜麵饃饃。年前那戶人家敗了個底掉,把她當累贅趕了出來,腿也摔折了,就扔在路邊等死。正巧馮五哥走貨遇見,就給背了回來,咬牙掏錢請大夫接骨治傷。翠雲姐無依無靠,好了後就留下來幫襯香草姐了。手腳麻利得很,人也本分。”
秦文聞言,點了點頭。馮五此舉,倒是頗重情義,也算為香草分去不少辛勞。“嗯,既入了門,便是自家人。工錢飯食,按咱們鋪子裡的規矩,不可虧待。”他深知,善待手下,予其溫飽歸屬,方能真正收攏人心,聚沙成塔。
“翠雲姐每月領八百錢呢,吃住都在咱們後院,馮五哥和香草姐待她跟親妹子似的。”冬荷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更多的是一種身處此地的踏實。
秦文“嗯”了一聲,閉上眼,身體向後靠去,試圖攫取這片刻的安寧。然而,窯廠那地獄般的景象——扭曲的鋼鐵、焦黑的肢體、絕望的哀嚎——卻如同鬼魅的畫卷,一遍遍在他腦中回放,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