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書房內,檀香嫋嫋。王百萬,這位王家的掌舵人,聽完長子王明軒的稟報,老神在在地呷了口雨前龍井。
“父親,您不覺得…這糧,太過順利了些?”王明軒眉頭微蹙,帶著一絲疑慮,“那楚化傑,前有求雨不成,後又鬨出‘藥茶’的笑柄,按說該是驚弓之鳥,戰戰兢兢才是。可他今日交割,爽利得…簡直像巴不得趕緊脫手。”
“順利?”王百萬放下茶盞,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順利才好!真金白銀買回來的糧食,貨真價實。他楚化傑敢定八百文的官價,自己昧下多少差價?哼,待此事風頭稍過,老夫定要叫他連本帶利吐出來!至於他本人…求雨不成,又惹出這等風波,你以為他項上人頭還能安穩幾時?”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父親明鑒。隻是…那十五萬兩‘額外’的銀子,如何要回?總不能明著去討要。”王明軒擔憂道。
“這有何難?”王百萬撫掌輕笑,眼中精光閃動,“就說那楚化傑仗著糧差身份,強行索賄!我王家心係黎民,唯恐其不放糧賑災,致使流民餓殍遍野,為大局計,不得不忍痛割肉,虛與委蛇!此等‘委屈’,自當向朝廷陳情!”他早已想好了退路和攻訐之詞。
“老爺,王大掌櫃求見。”門外仆役通傳。
“讓他進來。”王百萬收斂神色。在書房見客,規矩自然比前廳更嚴些。
王大童躬身進來,先規規矩矩給王百萬父子磕了頭,才起身回話:“老爺,少爺。”
“交割都妥了?”王百萬問道。
“回老爺,交割文書都簽押了,糧食隨時可提。”王大童麵露難色,“隻是…這糧食存放成了大麻煩。官倉隻放糧,不管存。咱們自家的庫房,根本塞不下這麼多!”
“碼頭倉庫呢?那邊庫容極大。”王百萬皺眉。
“小的昨日就去問了,”王大童苦著臉,“碼頭的大倉,早被白家包圓了!堆滿了他們製白糖的原料,小山似的,根本摞不起來,占滿了地方,一粒米也塞不進去了!”
“白家…”王百萬哼了一聲,“也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弄到那白糖方子,日進鬥金,連倉庫都霸得這般緊實。”
“聽說那方子,是從太福祥偷摸弄來的…”王明軒低聲補充了一句。
“哼,上不得台麵的勾當!”王百萬不屑地啐了一口,隨即煩惱地敲著桌麵,“罷了,眼下之急是存糧!先尋幾塊地勢高的空地,露天存放!如今天氣尚可,短時無雨之憂。要緊的是快些出手!今年多地絕收,糧價隻會看漲!”他雖如此說,但露天存糧的風險,他心知肚明。
“可父親,萬一…天有不測風雲…”王明軒憂心忡忡。
“那你說怎麼辦?”王百萬煩躁地反問,“庫房塞不下,碼頭沒空倉,除了空地,還能放哪裡?隻能賭一把了!”他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和冒險的決絕。
同樣的倉儲困局,也死死纏住了李、白兩家。白家雖占了碼頭大倉,但堆滿了價比黃金的白糖原料,糧食同樣無處安放。李家更是不堪,隻能硬著頭皮尋些破廟、場院暫存。
而就在世家糧商們為倉儲焦頭爛額之際,京都糧價非但未因官糧放出而回落,反而在幾家大糧行的默契推動下,逆勢攀升至一兩五錢一石的天價!恐慌情緒在百姓中蔓延。
靜德皇太後寢宮,檀香幽靜。楚化傑恭敬地跪在光潔的金磚地上,額頭觸地。
“起來吧。”太後溫和的聲音自珠簾後傳來。
“謝太後恩典。”楚化傑起身,垂手侍立一旁,姿態謙卑至極。
“事情,都辦妥帖了?”太後問道,語氣平淡無波。
“回太後,托太後洪福,一切順利。”楚化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既是緊張,也是激動,“總計放出常平倉陳糧三百萬石,得銀貳佰四十萬兩,已悉數解入國庫。另…另有三家私下奉上的‘心意’,合計四十五萬兩,也已如數轉交內務府總管張公公。”他不敢有絲毫隱瞞。
“嗯,辦得不錯。”太後微微頷首,“哀家自當重重賞你。”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宮裝的侍女手捧一個覆著紅綢的托盤,款步而出。紅綢掀開,三十枚足色官銀錠整齊碼放,銀光熠熠,晃得楚化傑眼睛都有些發花。
“臣…臣謝太後厚賞!”楚化傑再次跪倒,聲音哽咽。他一個從六品小官,年俸不過百兩,在京都賃屋而居,供養家小已是捉襟見肘。這三百兩白銀,對他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
“哀家知道你清苦。”太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體恤,“這些銀子,拿去貼補家用,也好讓老母妻兒過幾天舒心日子。待過些時日,哀家再替你尋個妥帖的地方,你自己想法子起個小宅子吧。”
“太後隆恩!臣…臣萬死難報!”楚化傑感激涕零,這是他踏入官場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實實在在的“恩賞”,而非冰冷的俸祿。
就在糧食交割完畢的第五日,仿佛事先約定好一般,來自京畿受災各州縣的奏報如同潮水般湧入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