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引著幾個皂衣公人,來到碼頭附近最喧囂的“醉仙樓”。此地魚龍混雜,市聲鼎沸,絲毫無清靜可言。
“幾位差爺,實在是倉促尋不到雅處,委屈了,千萬擔待這個。”楊青一邊殷勤地布著碗筷,一邊陪著笑。
那幾位不過是巡街的皂隸,平素裡連衙門口的石獅子都比他們得臉些,何曾受過這般禮遇?此刻被奉為上賓,不免端起幾分架子。
“楊掌櫃,不必如此勞煩,我等自便便是。”年長的班頭故作矜持地擺擺手,眼角的皺紋卻堆起了笑意。
“小二!揀拿手的好菜上來!羊肉五斤,尤其是那酒——”楊青拖長了調子,聲音洪亮,“‘陶醉’!要三斤!”
這“陶醉”正是太福祥秘法所釀,價比黃金,五兩紋銀隻得一斤。楊青特意在此酒肆寄售,此刻亮出名號,周遭食客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攏過來。
大梁承平日久,京都左近,羊肉金貴如銀,尋常人家隻吃得些雞豚狗彘之肉。一個商人竟請四個小小皂隸吃羊肉,飲“陶醉”,此等手筆,引得眾人竊竊私語。
“楊掌櫃,如此破費,於心何安?”另一個年長的差役嘴上推辭,眼睛卻緊盯著小二捧來的酒壇,喉頭微動。
“差爺說哪裡話!小人也是沾光,跟著諸位打打牙祭罷了。”楊青打著哈哈,親自執壺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傾入粗瓷碗中,濃烈的異香瞬間彌漫開來,引得鄰桌紛紛側目。一個腳夫模樣的漢子抽了抽鼻子,低聲對同伴道:“乖乖,這味兒……怕不是仙釀吧?聞一口都值半文錢!”
酒過三巡,菜添五味。幾碗“陶醉”下肚,那點強裝的矜持便如烈日下的薄冰,消融殆儘。班頭麵皮泛紅,舌頭也大了:“楊……楊掌櫃,實不相瞞,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這大梁律令,私設碼頭,那是……是砍頭的罪過!不過嘛……”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若肯去漕運司備個案,掛個‘臨時泊口’的名目,每日……每日隻消奉上些許‘茶水銀子’,倒也不是不能通融……”
話未說完,他頭一歪,鼾聲已起。其餘幾個也東倒西歪,伏在油膩的桌麵上,人事不省。空氣裡彌漫著酒肉與汗臭混雜的氣息,鄰桌的議論聲更大了些,有羨慕的咂嘴,也有鄙夷的冷哼。
楊青眼底精光一閃,心中了然。碼頭急就章開張,千頭萬緒,偏偏把這最要命的官府關節疏漏了。此事,等不到明日。
“來人,好生送幾位差爺回去歇息。”他吩咐隨行的小廝,隨即整了整衣冠,雖一身酒氣,眼神卻清亮如寒潭。他快步離開喧囂的酒肆,身影沒入京都夜色。
漕運司衙門的朱漆大門早已緊閉。楊青卻不走正門,熟門熟路繞到側巷一處不起眼的小角門,輕輕叩了三長兩短。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警惕的臉,看清是他,立刻換上笑容:“喲,楊爺,您這深更半夜的……”
“煩請通稟一聲,有急事求見王主事。”楊青袖中滑出一小錠雪花銀,不動聲色塞了過去。
不過片刻,楊青已坐在漕運司一位王姓主事那間陳設雅致卻略顯昏暗的書房內。燭光搖曳,映著主事那張保養得宜、帶著三分官威七分圓滑的臉。
“楊掌櫃,深夜來訪,所為何事啊?”王主事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碗蓋,眼皮微抬。
“叨擾大人了。”楊青起身作揖,姿態放得極低,“今日有幾位差爺巡查碼頭,提及私設之禁。小人惶恐,後聽聞可申辦‘臨時泊口’以解燃眉?隻是不知這章程……”
王主事呷了口茶,悠悠道:“嗯,確有此例。然則,此乃官家特許,須有充足由頭,非是尋常商賈可輕易得之。再者,這‘茶水銀子’……”他拖長了調子,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似在撥打算盤珠子,“每日十兩,乃是常例。楊掌櫃生意做得大,這點小錢,想必……”
“大人體恤,小人感激不儘!”楊青立刻接過話頭,臉上堆滿商人特有的、既謙卑又精明的笑容,“小人豈敢讓大人為難?碼頭營生,全賴大人關照方能維係。”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銀票,雙手奉上,“這是五百兩。自前五日算起,往後三十日之數皆在其中,餘下的些許,隻當小人孝敬大人,請大人打點上下,潤潤喉舌。”
燭光下,銀票上“通寶錢莊五百兩”的字樣清晰可見。王主事眼底的笑意終於真切地溢了出來,臉上每一道紋路都舒展開。
他伸出保養得白胖的手,極其自然地接過,指尖一撚便納入袖中:“楊掌櫃果然是個明白人,爽快!此事,本司自會替你料理妥當。明日一早,文書便送到你碼頭管事處。”
“謝大人恩典!”楊青深深一揖。
離開那彌漫著陳墨與熏香氣息的官廨,楊青步履匆匆,徑直返回碼頭。夜色下的碼頭卻燈火如豆,人影憧憧。無數小民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挑著沉甸甸的擔子,將家中積壓的陳麥黴米,甚至摻雜著沙土的劣糧,源源不斷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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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秤的夥計高聲報數,打算盤的劈啪聲不絕於耳,銅錢叮當落袋的聲音在寒夜裡格外清脆。
彙通糧棧的招子高懸,四百文一石,現錢結算!這對那些守著陳糧如同守著燙手山芋的升鬥小糧商而言,不啻於天降甘霖。一張張被生活壓榨得麻木的臉上,此刻竟也透出些微光亮,儘管那擔子壓彎了脊梁,腳步依然蹣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