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糧食分發一空,人群漸漸散去,申懷玉正欲招呼夥計撤離,卻一把拉住也要跟著人群溜走的房東王掌櫃。
“王掌櫃,且慢一步。”申懷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房東一愣,茫然回頭:“申掌櫃,還有何吩咐?小的…小的這就回去。”
“回去?”申懷玉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銳利地盯著他,“您還回得去嗎?”
“這…申掌櫃何出此言?鋪子已按您吩咐關了,王家那邊…小的也算交差了…”房東心頭莫名一緊,強笑著辯解。
申懷玉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重錘敲在房東心上:“方才在眾人麵前,是誰親口指證,是王家用你那三歲孫兒的性命相逼,才迫使我關門歇業?這話,是你親口說的吧?如今這東城街巷,怕是無人不知,是王家豐裕號容不下平價糧行,使了這般下作手段!王家耳目遍布京都,你以為,這話傳不到王二爺耳朵裡?你猜猜,王二爺知道你把他王家的‘私事’抖落得滿城風雨,他…還會放過你嗎?你那小孫兒,又當如何?”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將房東王掌櫃劈得魂飛魄散!他臉色煞白如紙,雙腿一軟,若非申懷玉眼疾手快扶住,幾乎癱倒在地。
他隻是個靠祖傳鋪麵收租度日的小人物,隻想息事寧人,何曾想過這背後的滔天凶險!王家的手段,他豈能不知?那王二爺,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申…申掌櫃!救命!求您救救小人一家!”房東再也顧不得顏麵,死死抓住申懷玉的胳膊,涕淚橫流,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既點破此事,便是要救你。”申懷玉將他攙扶到糧行內堂僻靜處,神色凝重,“你這鋪麵,連同後頭的庫房、院子,市價幾何?”
“以…以前王家曾出價一千兩想強買,小的沒舍得…如今這情形…怕是最多值個八百兩…”房東聲音發顫,老實交代。
“好。”申懷玉乾脆利落,“我大豐糧行出一千兩,買下你這處產業!地契、房契,即刻交割於我。此事,你知我知,絕不可再入第三人耳!”
房東驚愕抬頭:“這…不去官府備案交割嗎?”
“備案?”申懷玉冷笑一聲,“等你我慢悠悠走完衙門文書,王家的刀恐怕已經架在你脖子上了!聽我的,房契地契給我,你立刻帶著家小,拿上這一千兩銀票,再帶上這一百兩散碎銀子,”他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和一包碎銀塞給房東,“這一百兩,算是買下你鋪子裡帶不走的家什雜物。記住,隻帶細軟,不值錢的一概舍棄!府中仆役,一個也不許告訴!趁現在亂哄哄的,立刻走!從後門走,我已安排夥計在巷口備了騾車,送你們去碼頭!”
房東捧著沉甸甸的銀錢,又是感激又是恐懼,嘴唇哆嗦著:“謝…謝申掌櫃活命之恩!小人在南城有個遠房表親,先去那裡避避風頭…”
“快走!遲則生變!”申懷玉不再多言,示意兩個精乾夥計護著如同驚弓之鳥的房東一家,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後巷的陰影之中。
與此同時,王家府邸。
“大哥!事兒辦妥了!”王二爺王萬金風風火火闖進書房,一屁股癱在太師椅上,抓起桌上的涼茶壺便對著嘴猛灌幾口,喘著粗氣道,“那房東是個軟骨頭,我派人一嚇唬,他屁滾尿流就去攆人了!午時之前,保準讓那礙眼的大豐糧行關門滾蛋!”
王百萬撫著胡須,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好!此等攪局鼠輩,早該如此!任他蹦躂幾日,真當我王家是泥塑的不成?”
話音未落,王明軒神色倉惶地疾步而入:“父親!大事不妙!”
“何事如此慌張?天塌下來了不成!”王百萬不悅地嗬斥。
“二叔也在。”王明軒匆匆向王萬金行了一禮,急聲道:“外麵…外麵都傳遍了!說是我們王家豐裕號,用下三濫的手段,拿人家三歲稚子的性命相威脅,硬生生逼垮了大豐糧行!不許他們賣平價糧!東城那邊,群情激憤,議論紛紛!定是那房東!定是他貪生怕死,把咱們給賣了!”
“什麼?!”王萬金霍然起身,須發皆張,怒不可遏,“反了他了!一個下賤胚子,也敢壞我王家名聲!大哥,我這就帶人去,把那房東和他那小崽子一並抓來,沉了護城河!看誰還敢亂嚼舌根!”
“胡鬨!”王百萬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止,“多大年紀了,還這般莽撞!遇事隻知喊打喊殺,能成什麼氣候!”
王萬金被兄長威勢所懾,悻悻然坐了回去。
王百萬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怒意,沉聲道:“大豐糧行關門是好事,但這潑臟水的行徑,斷不能容!二弟,你即刻帶人,悄悄去尋那房東。無論他開價多少,務必把這鋪子買下來!拿到地契房契,便算坐實了他毀約在先!記住,手腳乾淨些,莫要再落人口實!”他眼中寒光閃爍,顯然對此等“善後”手段已是駕輕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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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哥放心,我這就去辦!定把那鋪子攥在咱王家手裡!”王萬金領命,眼中凶光畢露,匆匆而去。
王百萬轉向長子:“明軒,碼頭那邊專收陳糧的‘彙通糧棧’,查清底細沒有?是何人產業?竟敢如此明目張膽與我王家作對!”
“父親,那地方…查無實據!”王明軒臉色難看,“它就設在河邊一片無主的荒灘上,搭了幾個簡陋窩棚。陳糧一到,立刻裝船運走,連倉儲都省了!更無官府備案,完全是個野碼頭!”
“野碼頭?”王百萬眼中厲色一閃,“私設碼頭,擾亂漕運,此乃重罪!給我盯緊了!查清他們運糧的船隻歸屬、最終去向!再派人去順天府和河道衙門打點,尋個由頭,把這‘彙通’給我連根拔了!絕不能再讓這些陳糧流入市場,壞我大事!”
“孩兒明白!”王明軒領命,也快步離開書房。
白府的氣氛同樣凝重。白明熙看著庫房裡堆積如山、日益貶值的陳糧,愁眉緊鎖。案頭放著王百萬的親筆信,信中直言糧價崩盤恐係太福祥秦文背後操縱,提議三家聯手應對。
“秦文…太福祥…”白明熙踱著步,反複思量。太福祥在京都的產業,明麵上不過一個售賣新奇百貨的商號和一個順天樓,從未涉足糧食。但若說秦文沒有嫌疑…他目光忽然一凝,“丁家!丁家此次竟置身事外,毫無動靜?”
“來人!”他揚聲喚道。
“老爺。”管家應聲而入。
“速去查探清楚,西城丁家名下的‘泰豐糧行’,如今在做什麼買賣?賣的是新糧還是陳糧?價格幾何?務必詳實!”白明熙吩咐道,心中隱隱不安。
不到一個時辰,管家匆匆回報:“老爺,查清楚了!泰豐糧行,敞開供應新糧!稻米、高粱、粟米、小麥,應有儘有,一律八百文一石!要多少有多少!庫房裡堆得滿滿當當!”
“果然如此!”白明熙猛地攥緊拳頭,臉色鐵青。
丁家!泰豐糧行!這背後,必然有秦文的手筆!丁家靠著那白糖生意與秦文勾連日深,如今竟在糧食上也插了一腳,還如此精準地避開了此劫!“好一個秦文!好一個丁家!連這糧食命脈,也敢染指!”他眼中怒火翻騰,已然將秦文視作此次糧戰慘敗的罪魁禍首。
漕河碼頭,“彙通糧棧”的簡陋棚屋前。幾名身著皂隸服色的官差,大喇喇地堵在門口,為首一人叉著腰,高聲吆喝:“裡頭管事的呢?喘氣的出來一個!”
守門的小廝見來者不善,慌忙跑進棚內稟報。負責此處的,正是八麵玲瓏的楊青。秦文手下精於官麵應酬者不多,楊青正是此道翹楚。
“哎喲!幾位官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楊青滿臉堆笑地小跑出來,那熱情勁兒仿佛見了親人,連連作揖,“快請裡邊坐!這外頭日頭毒,棚子裡雖簡陋,好歹能遮遮陽!”他點頭哈腰,姿態放得極低,毫無半點掌櫃架子。
幾名官差本帶著找茬的指令而來,被楊青這通熱絡的迎客拳打得有些措手不及。為首那年長些的差役板著臉,哼了一聲:“少套近乎!我等公務在身…”
“是是是!官爺辛苦!”楊青立刻接話,笑容更盛,“您幾位這大熱天還奔波勞碌,真是為咱百姓操碎了心!您看這時辰也不早了,想必幾位官爺還沒用飯吧?要不,一會…容小的做個東道,咱們尋個清淨地方,邊吃邊聊?總不能讓官爺們餓著肚子辦差不是?”
楊青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奉承了對方,又給出了一個難以拒絕的提議。
幾個底層衙役平日裡哪受過這等禮遇?腹中饑鳴也確實被勾了起來。那年長老差役臉色緩和了幾分,假意咳嗽一聲:“咳…楊掌櫃客氣了。公務要緊…不過嘛,既然你一片盛情,咱們…簡單對付一口也無妨,莫要鋪張。”
“官爺體恤!體恤!”楊青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恭敬熱情,連聲應承著將這幾位“閻王”。他心中明鏡似的:這幾個不過是被人推出來投石問路的卒子,真正的風浪,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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