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之外的京都碼頭,鹹濕的江風裹挾著貨物與人聲的喧囂。
一艘掛著南海商旗的貨船旁,皮膚黝黑、操著濃重口音的商人阿泰,正對著一位錦衣華服、神態倨傲的年輕公子據理力爭。
“白老板哇!”阿泰攤著手,一臉苦相,努力模仿著官話,卻仍帶著濃重的南海腔調,
“上次那一百萬斤上好紅糖,一兩銀子一斤賣你,我回去差點被東家打斷腿哇!這次船上的貨,是今年最後一百萬斤,品相更好!最少,最少也要一兩五錢銀子一斤!不能再少啦!”
他麵前的白卓,正是白家嫡子,當今淑妃的親兄長。
他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浮沫,輕輕呷了一口香茗,才抬眼看向阿泰。
嘴角掛著世家子弟慣有的、帶著距離感的淡笑:
“泰掌櫃,話雖如此。可我白家是你南海糖貨在京都最大的主顧,上次那一百萬斤,如今還在庫房裡堆著沒動呢。這加工成霜糖,費工費時,眼下也非急缺。”
他語氣輕描淡寫,仿佛談論的不是價值百萬的貨物,而是幾筐蘿卜白菜。
他身後的隨從個個衣著光鮮,腰間佩玉,無聲地彰顯著主人的身份與豪奢。
阿泰一聽,心中雖知這是壓價的慣用伎倆,額角還是滲出細汗。
他牢記著秦文的吩咐,一咬牙,作勢轉身欲走:“那…那既然白老板還有存貨,小人也就不叨擾了。
小人這就去找丁家問問,想來丁家大爺定是缺這上等紅糖的!
”他聲音拔高,帶著幾分決絕,招呼手下,“阿旺,去丁府遞個話!”
“且慢!”白卓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猶豫不決的意味。
他指間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扳指輕輕摩挲著,“泰掌櫃,這價錢嘛,確實高了點。我白家壓著這許多貨,銀錢周轉也需要時日。
你看這樣如何?貨,我照收。銀錢嘛…緩個十天半月,定當如數奉上。”
他神態輕鬆,仿佛緩期支付是給阿泰天大的麵子。
阿泰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是真切的惶恐:
“白老板,使不得哇!小人就是個跑腿的,收不到現銀回去,東家真能扒了小人的皮!您是大貴人,體諒體諒小人吧!要麼現銀,要麼小人隻能去找丁家了!”
他搓著手,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
白卓微微蹙眉,似在權衡。
他身後一個管事模樣的低聲提醒:“少爺,丁家那邊若得了這批糖,霜糖行市怕是要…”白卓眼中精光一閃,麵上卻依舊從容。
他緩緩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碼頭上如蟻般搬運貨物的苦力,那些衣衫襤褸、脊背被沉重麻袋壓彎的身影,在他眼中如同草芥。
他伸出保養得宜、白皙修長的手指,虛點著阿泰,帶著施舍般的口吻:
“罷了。看在你遠道不易的份上。一兩二錢,如何?”
“不行不行!”阿泰連連擺手,一臉肉痛,
“白老板,您是大菩薩,再抬抬手!一兩四錢!就一兩四錢!小人回去也好交代些!”他眼中滿是哀求。
白卓轉過身,盯著阿泰看了片刻,仿佛要看穿他的底牌。
最終,他嘴角勾起一絲掌控全局的笑意,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決斷:“罷了!一兩三錢!這是我白家能給的最高價!若再糾纏,泰掌櫃便請自便吧!”
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不容討價還價的優越感。
阿泰閉上眼,胸膛起伏,仿佛內心經曆了巨大的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