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成開宴,氣氛愈加熱烈。秦文穿梭於席間,與老兵們碰碗痛飲,聽著他們帶著各地口音的祝福與感激,麵上帶笑,心中卻緊繃著大虎遞來的那份死士審訊簡報。
喧囂入耳,烈酒入喉,他麵上笑意不減,眼底卻沉澱著商人的冷靜與警惕。這一日的熱鬨,是給這些曾浴血沙場的老兵們一個安穩的歸宿,也是給暗處敵人看的一場“與民同樂”的大戲。
直到日影西斜,他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自己的新府邸——“棲雲居”。
棲雲居內,秦文幾乎是癱倒在寬大的楠木拔步床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這主婚的差事,比我自己成親還累十倍…”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濃重的酒意。
窗外,隱約還能聽到遠處營區傳來的喧鬨——那是白日值守、此刻才換下崗來的士兵們
正挨個去鬨那些新人的洞房,粗獷的笑聲穿透夜色傳來。
“東家,”冬雨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床前腳踏上,看著秦文滿臉倦容,忍不住輕聲道,
“他們…真好啊。”她眼中帶著純粹的欣羨。
秦文醉眼蒙矓,也沒深想冬雨話中深意,隻含糊應道:
“嗯…那是自然。咱們太福祥的人…都得過上好日子…”
話音未落,頭已歪向一側,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冬雨無奈地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替他褪去鞋襪,將那雙沾滿塵土和酒漬的腳浸入溫熱的水中。
指尖力道輕柔地揉按著足底的穴位。
水聲輕響,燭火搖曳,待她擰乾布巾準備為他擦拭時,發現秦文早已沉沉睡去,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窗外,太福祥的夜空並未因主人的沉睡而歸於寂靜。宋恒密造閣精心準備的“禮花”此刻正次第綻放。
沉悶的轟鳴聲遠遠傳來,隨即,一道道或紅或綠或金或銀的光焰掙脫束縛,撕裂深沉的夜幕,扶搖直上,在極高的天穹猛然炸開!
初時幾朵,形態略顯笨拙,光芒也非十分耀眼,如同笨拙的孩童初次執筆塗抹的色塊。
但隨後,更多的光點呼嘯升空,爆裂聲愈發密集連貫,璀璨的光華交織成網,點亮了整個太福祥鎮。
赤紅的牡丹、金黃的菊蕊、銀白的柳枝…雖不及後世煙花之絢爛繁複,更無複雜的圖案變幻,但那直衝雲霄的氣勢、瞬間照亮四野的光明。
以及墜落時拖曳出長長的、如夢似幻的光尾,已足以讓這個時代所有仰望夜空的人心醉神迷,發出陣陣無法抑製的驚歎。
這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的光火盛宴,是格物院匠人們心血的結晶,是秦文對這片土地和其上人們最豪奢,也最接地氣的祝福。
那不斷騰空炸響的轟鳴與瞬間的璀璨,深深烙印在每一個太福祥人的記憶裡,成為日後無數次回味的傳奇。
翌日,秦文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深秋的濃霧如同巨大的白色紗帳,將整個太福祥鎮溫柔地包裹其中,遠處的工坊、屋舍、城牆皆在霧靄中若隱若現,平添幾分靜謐。
“東家,您醒了。”冬雨端著溫水進來服侍洗漱,
“老太爺那邊傳過話來,請您過去一趟。”她口中的老太爺,自然是周冷月的祖父周老太爺。
秦文揉了揉依舊有些發沉的額角,心中微微一緊。
這位老爺子來太福祥已有些時日,自己忙於雜務,又因周冷月的關係頗有些心虛,一直未曾正式拜會請安,禮數上確實怠慢了。
“知道了,我這就去。”
秦文匆匆洗漱,隨手抓起一頂暖和的皮帽扣在頭上,遮住他那標誌性的短發,在冬雨的引領下,穿過霧氣彌漫的庭院,來到周老太爺暫居的東跨院。
小院清幽雅致,幾竿修竹在霧氣中更顯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