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日,遠景先生與百川先生訪友未歸,秦文隻得親自主持了那場浩大的盛典。
待喧囂散儘數日,遠景先生才騎著一匹溫順的灰毛驢,蹄聲得得,踏著太福祥新鋪的石板路,尋到了棲雲居。
“遠景先生!”秦文聞訊迎出大門,見老先生風塵仆仆,連忙拱手,“您來也不使人遞個話,我好遣車去接您,這驢背顛簸,如何使得?”
遠景先生利落地翻身下驢,拍了拍驢脖子,灰驢溫順地打了個響鼻。
“不妨事,不妨事。”他捋了捋頜下幾縷花白短須,笑容和煦,帶著讀書人的清臒,“
騎它慣了,反覺自在,穿街過巷,比那高車大馬更便宜些。”
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與秦文身上裁剪合體、暗紋隱現的錦緞長衫形成鮮明對比。
秦文側身延請:“先生快請進。”
兩人穿庭過院,步入秦文那間陳設簡雅卻處處透著不凡的書房。
紫檀大案上,一方玻璃鎮紙壓著幾頁寫滿阿拉伯數字和奇怪符號的紙張,角落立著一個精巧的黃銅地球儀,牆上還懸著一幅線條精準的太福祥鎮輿圖,皆非尋常物事。
遠景先生目光掃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隨即收斂。
“前番與百川兄遠行訪友,皆因書院修繕已畢,然僅靠百川兄一人,實難支撐這育才重任。”
遠景先生落座,接過冬雨奉上的清茶,道出緣由,“我等遍訪幾位誌同道合的老友,盼能共襄盛舉。奈何…”
他苦笑搖頭,茶盞在手中輕輕轉動
,“有幾位老友,或憂心日後束修供給不足,或疑慮秦公子這辦學之法…有違聖賢之道,顧慮重重。是以盤桓多日,歸期遲誤,連公子那場大喜事都錯過了,實在遺憾。”
秦文笑道:“先生言重了。太福祥人丁漸旺,光棍漢多的是,往後這般集體婚禮,怕是要成定例。屆時必早早恭請先生,再莫推辭。”
“那是自然!”遠景先生撫掌,隨即想起正事,神色一肅,
“瞧我,隻顧著敘話,險些誤了大事。秦公子,明日,有幾位大梁境內頗有名望的寒門碩儒,應百川兄之邀,將抵晉城百川書院。晉城劉縣令已然動身前往。你我二人,也當速速啟程才是。”
秦文一聽“碩儒”二字,頓覺一個頭兩個大。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夫子,滿口之乎者也,動輒引經據典,自己這點墨水,在他們麵前怕是連話都插不上半句。
更兼自己一身銅臭的商人身份,與那清貴文壇,天然隔著一道鴻溝。
“這…先生,書院之事,百川先生為主,我不過略儘綿薄,出些錢糧。此番會麵,晚輩貿然前去,恐有不便…”秦文麵露難色,試圖推脫。
“誒,秦公子此言差矣。”遠景先生放下茶盞,正色道,“
書院能煥然一新,全賴公子鼎力相助。此番會晤,關乎書院未來格局,公子乃實際主事之人,焉能缺席?況且…”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笑意,
“秦公子,你不去,如何安穩得住那些老家夥。”
話已至此,秦文隻得應下:
“先生思慮周全。冬雨,”他揚聲吩咐,“備車,去百川書院。帶上炊具食材,一個時辰後出發。”
“是,東家。”冬雨領命而去。
“那老朽騎驢先行一步?”遠景先生作勢欲起。
“先生莫急,”秦文攔住他,“同乘我的車吧,路上正好聽先生指點迷津。”
當那輛線條流暢、通體黑漆的四輪馬車駛到門前,遠景先生眼中再次閃過訝異。
待他踩著精巧的黃銅腳踏進入車廂,更是被內裡的寬敞舒適驚住。
厚實的絨墊座椅,固定的茶幾,甚至還有精巧的置物格。
更奇的是,馬車啟動後,行在並不十分平坦的官道上,竟無尋常馬車的劇烈顛簸,隻覺車身微微起伏,如行舟於微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