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不能為自己愛的人做出讓步、做出努力嗎？”
“能，但效果不是立竿見影的，那得多深的愛，才能夠讓人和過去一刀兩斷、洗心革麵地去改變啊？至少我爹的假乾淨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發展到後來，都是我娘燒好熱水，親自給我爹擦頭擦臉，不然他就能頂著一頭塵土，上炕倒頭就睡，一點也不覺得有啥不合適。人是多麼頑固的習慣性動物，每天的日子都是重複自己的習慣而已。”
“雲生，我不嫌棄的，習慣可以慢慢養成。看《倩女幽魂》時，我就記住了裡麵的詩：十裡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對月形單望相護，隻羨鴛鴦不羨仙。人鬼都能相戀，我們為什麼不能?”
“邊月，過日子不隻有詩情畫意，更多的是柴米油鹽和磕磕絆絆。那些在電影裡看著很美好的事情，放在現實生活中很難成功，所以隻能放在電影裡讓大家看看，開心就好，你不能全都相信。”
“為什麼?連恩格斯都說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那他是不了解中國人的國情。我記得他的原話是這樣的：‘如果說隻有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那麼也隻有繼續保持愛情的婚姻才會合乎道德，如果感情確實已經消失或者已經被新的熱烈的愛情所排擠，那就會使離婚無論對於對方或對於社會都成為幸事。’他話裡的意思你可以多方麵理解，我認為是在經濟能力能支撐的基礎上，人們可以實現離婚自由。”
“雲生，你太清醒了，過於冷酷。”
“邊月，我輸不起，我和對象兩家就像麻線繩子一樣，已經被歲月反複揉搓、緊緊地扭在了一起，這一生都不會再分開，所以我們去年已經領證結婚了。”
“雲生，你不接我電話，不回信，就是為了娶她嗎？”
“是，她是我穩定的幸福，她能夠遊刃有餘地處理我們家裡這些瑣事，隨手準備出大家愛吃的一日三餐。我妹妹到鎮上讀初中，就住在她宿舍裡，和她擠一張床，吃飯和學習她都要管，一管就是三年，直到高中上縣城裡來住校。我大弟弟的津貼大部分也要寄回家，和我的工資一起供養這兩個小的讀書。中國人的婚姻更重要考慮的是合適性，一生一世，白頭偕老，夫妻之間更多的可能是恩情，至少在我這裡，我家和我都欠她的，我要用一生去還。”
“那你愛她嗎？說真心話。”
“愛肯定是愛的，她性格好，忠誠可靠，模樣沒有你漂亮。可能就像電影裡的劉巧珍一樣，有點土氣吧，但是環境在那裡呢，一個小鎮也養不出來西京城裡一樣洋氣的姑娘，但在那個鎮上找不出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你……還算誠實。”
“每個人對美的定義都不一樣，她在我們山裡人眼裡就是難得的美人，能生兒子的好女人，放在小鎮和縣城裡剛剛好，非常合適。”
“你不會以後高升了就拋棄她吧？”
“不敢，她的性子比我的性子還擰，認準的事死都不會回頭，如果有那一天，我肯定會被她用菜刀剁得稀碎。我還想好好活著，不想死。”
“哼！哈哈哈哈……這個好，也是一個烈女子啊！”
“是，不是傻人就不會喜歡我了，我其實是一個死強死強的死心眼，老了可能就是老倔頭。”
“雲生，我也喜歡你的，希望你記住。”
“沒有，你不喜歡的，你隻喜歡你求而不得的感覺，你喜歡我時是幾年以前，可能當時的某一個場景觸動了你的心靈，你把那個場景當成了對我的喜歡，後來因為我的拒絕，這就成了你的執念。你自以為你喜歡我，但如果你一直活著，過幾年你遇見了真正的愛人，你就會把我忘得一絲不剩，不知道扔到哪個犄角旮旯裡去發黴呢。”
“我才沒有你說的那麼無情。”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少年時的感情就像秋風，過了就過了，當時月，當時風，隻在當時有意義。日子總要朝前過的，人最重要的還是身邊這幾個人，這些日常的瑣事。”
“彆說得那麼滄桑，當心喪失了鬥誌。”
“我喜歡讀曆史，讀完以後就不願意折騰了。能把日子過得順暢，安穩到老，我覺得就是我此生的任務。”
“我以為你會是英雄豪傑，看來我錯了。”
“英雄豪傑就不能有平凡的模樣嗎？你其實不是喜歡真實的我，喜歡的是想像中的我，你在心裡畫了一個完美的愛情畫像，沒得到不甘心，你最愛的應該還是掙錢做生意。可能周圍的人不停的提醒你要成一個家，找一個對象，讓你誤以為你喜歡我。”
“那我做的那些努力都是自欺欺人?”
“是的，我認為愛一個人是愛他的靈魂，這是詩人葉芝說的，站在男人的角度上，我同意。你其實不愛雲生。”
“不可能的，我愛雲生這個人。”
“那咱們來試試？”
“試就試。”
雲生在邊月眼前慢慢變老，最後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紋的乾瘦老頭，一笑滿臉都是褶子，須發皆白，還有老人味。
邊月坐著往後仰了仰，像是不相信雲生老了會這麼醜，和街角的理發老頭沒兩樣。
邊月的動作，讓雲生咧開滿嘴黃牙的嘴笑了。
雲生愛抽煙，老了肯定會把一口白牙熏得蠟黃漆黑。
邊月看著老年版的雲生，表情莫測，越來越複雜，口中喃喃自語：“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裡送行舟”。
雲生則不緊不慢的，念起了葉芝的詩：
當你老了，頭發白了，睡意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隻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淒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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