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顫抖的、鮮血淋漓的左手,小心翼翼地避開赤陽藤滾燙的莖葉,和寒髓草鋒利的冰晶葉片,用指尖的巧勁,極其緩慢而精準地,將幾根藤蔓和幾株小草,連根拔起。
成功了!
他癱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胸口如同破舊的風箱。
他緊緊攥著手中,那幾株散發著截然相反氣息的草藥,仿佛攥著子妍最後的一線生機。
身體的劇痛和疲憊,如同山崩海嘯一般將他淹沒,但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回去!
三個人同時望過去。
子昭的身影重新出現,比離開時更加狼狽不堪。他幾乎是拖著身體在挪動,每一步都留下帶血的腳印。
右腿的褲管破爛,露出被泥漿灼傷、紅腫起泡的可怕傷口。
左手上更是鮮血淋漓,血肉模糊,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凝結著暗紅的冰晶。
最觸目驚心的還是那條焦黑的右臂,傷口似乎因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暗紅的血液,順著炭化的皮肉緩緩滲出,滴落一路。
他的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毫無血色,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的意誌之火。
他踉蹌著走到衛草兒麵前不遠處,用儘最後力氣,將手中那幾株沾著他鮮血的赤陽藤和寒髓草,輕輕放在潔白的苔蘚上。
做完這一切,他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靠著旁邊一塊冰冷的岩石,緩緩滑坐下去,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已耗儘。
子妍的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看著他腿上猙獰的灼傷,看著他左手深可見骨的血口,看著他焦黑手臂上不斷滲出的鮮血…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
是他!真的是他!暗河裡那個模糊的身影,那個一次次,將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身影,此刻,為了給她找藥,將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
為什麼?他到底想乾什麼?贖罪嗎?何罪之有?還是…另一種更殘忍的折磨?…我?
“大哥!”十二弟驚呼一聲,就要衝過去。
“彆動他!”衛草兒清冷的聲音阻止了他。
她上前一步,蹲在子昭身邊,目光落在他腿上和手上的傷口上,那冰封的琥珀色眼底,終於清晰地翻湧起複雜的波瀾——有身為醫者的凝重,有對傷勢嚴重的判斷,更深藏的,是一絲被強行壓抑的痛楚和…心灰意冷後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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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究無法做到真正的視而不見。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沒有直接觸碰傷口,而是懸停在子昭小腿灼傷的上方。
指尖縈繞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寒氣。寒氣如同活物般,緩緩滲透進紅腫起泡的皮肉中。
“唔…”子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
那刺骨的灼痛在寒氣滲透下,被暫時壓製了下去。
接著,衛草兒又看向他血肉模糊的左手。她取出一小片薄如蟬翼、散發著清香的淡綠色葉片,輕輕覆在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葉片接觸傷口的一瞬間,散發出柔和的碧綠微光,一股清涼溫和的氣息彌漫開來,快速止住了流血,並開始極其緩慢地滋養著受損的肌理。
做完這些,衛草兒站起身,目光掃過子昭慘白的臉和那條依舊在滲血的焦黑斷臂,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外傷可暫緩。但右臂…傷及根本,怨戾火毒已深入骨髓,尋常藥物無效。需‘九幽地心蓮’的蓮子,以極陰之力中和火毒,輔以‘龍血菩提藤’汁液重塑生機,再佐以…‘冰魄玄蠶絲’縫合經絡,方有一線可能保住這條手臂。”
九幽地心蓮!龍血菩提藤!冰魄玄蠶絲!每一個名字都如同天方夜譚,比赤陽藤、寒髓草更加縹緲難尋!
子昭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仿佛早已預料,又或是根本不在意。
衛草兒不再看他,轉身走向神樹,似乎要再次取用神樹之物。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角落、氣息奄奄的玄羿,猛地睜開了眼睛!
深褐色的瞳孔,在神樹粉紅的光暈下,驟然爆發出一種回光返照般的、近乎燃燒的銳利光芒!
他死死盯著衛草兒走向神樹的背影,又猛地轉向子昭,最後目光落在子妍身上,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的急切和詭異:
“藥引!真正的藥引!不是…草…是她…她的…心引!”他的手指顫抖地指向子妍!
“七情…六欲…怨毒…執念…皆是…火毒根源…亦是…拔毒…關鍵!”
玄羿的聲音,如同瀕死的詛咒,在寂靜的穀地中炸響!
“九幽蓮…菩提藤…玄蠶絲…皆是外物!唯有…引動她心中…至真至烈之情…或愛…或恨…焚儘怨毒…方能…引碧落之力…重塑本源!”
他的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子妍和子昭之間,仿佛要將兩人靈魂深處,最不堪的糾纏徹底洞穿!
“至情之火…焚心煉魄…方是…唯一的…生路!”
話音未落,玄羿猛地噴出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液,身體如同被抽乾了所有骨頭一般,軟倒下去,徹底昏死過去,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穀地陷入一片死寂。
神樹粉紅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瞬。
衛草兒停在神樹下,背影僵硬。
玄羿的話如同魔咒,在她冰封的心湖投下巨石!
至情之火?焚心煉魄?以子妍心中,對子昭那刻骨的愛恨為引,焚儘怨毒?這哪裡是藥方,分明是…最殘忍的獻祭!
子妍如遭雷擊,渾身冰涼!玄羿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她內心深處最隱秘、最混亂的情感,赤裸裸地剖開!對子昭的愛?不!現在隻有恨!可為什麼…為什麼聽到“至情之火”時,心口那被恨意填滿的地方,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悸動?
她猛地看向子昭。
子昭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臉色依舊慘白,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如同暴風雨前夕的海麵,翻湧著驚濤駭浪!震驚、難以置信、巨大的痛苦、深沉的掙紮…還有一絲…被這殘酷“藥方”點燃的、近乎絕望的瘋狂!
玄羿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他強行封閉的心門。
守護?責任?贖罪?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下,掩蓋的到底是什麼?是對她無法割舍的、早已扭曲變形的…情愫?
是壩子上那聲泣血控訴後,再也無法麵對的愧疚與渴望?還是暗河奔逃中,那具滾燙身體貼上來時,瞬間失控的心跳?
他死死地回望著,子妍那雙充滿了震驚、屈辱、恨意和一絲茫然的眼睛。
何來恨?
難道她知道了什麼?不可能!
哦!子昭領悟到了!
大概她原來已經是長大了,不再是一個無心無肺的小孩子了,有了愛恨情仇了。
焚心煉魄…以他們之間這血海深仇、愛恨交織的孽緣為柴薪…點燃那焚儘怨毒的火焰?
這究竟是唯一的生路?還是…通往更絕望深淵的入口?
衛草兒緩緩轉過身。她清冷的麵容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冰層之下,仿佛有某種東西…徹底碎裂了。
她看著子昭眼中,那翻湧的、為了另一個女人而燃燒的痛苦與瘋狂,又看了看子妍眼中,那複雜到極致的情愫。
替子昭守護神樹,那三年三個月又三天的孤寂歲月,那些在風雪中,無聲的付出與期盼…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最冰冷的諷刺。
她默默地走到玄羿身邊,蹲下,檢查他的狀況,動作依舊精準,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心灰。
穀地中,隻剩下神樹粉紅色光芒,在無聲流淌。
還有三人之間,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充滿了愛恨糾葛與絕望掙紮的死寂。
玄羿用生命為代價,推演出的“藥方”,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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