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對著劉大壯和柱子淡然地擺了擺手。
“我們走，用不著買他的東西。”
說著，他轉身便要離開。
“站住！”
身後的鐵匠被張平這副雲淡風輕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他猛地將鐵錘砸在鐵砧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怎麼？裝不下去，想跑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張平，眼神裡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
“穿得人模狗樣，口袋裡比臉還乾淨！我告訴你，像你這種窮酸，想開荒？不如早點賣身給我家主人宋家，求老爺們賞你一把鋤頭用用！”
“還‘用不著買我的’？真是打腫臉充胖子！今天你要是能拿出比老子這兒更好的工具來，老子當場把這地上的馬糞吃了！”
鐵匠的聲音洪亮，傳遍了半個貧民窟，引得不少在黑暗中窺伺的人探頭探腦。
劉大壯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若不是張平沒發話，他早已一拳砸在那張臭嘴上。
然而，正要邁出門口的張平，卻緩緩停住了腳步。
他慢慢地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怒氣，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好奇，那雙漆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那暴跳如雷的鐵匠。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發怒，或是要辯解。
但他沒有。
他隻是用一種平靜到令人發毛的語氣，輕輕地問了一句。
“吃哪一坨？”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那鐵匠臉上的狂傲和譏諷，如同被冰封的湖麵，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先是一愣，隨即那裂痕迅速擴大，化作滔天的怒火，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張平。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或者，眼前這個窮酸秀才，是在拿他當消遣！
“你找死！”
鐵匠的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低吼，渾身的肌肉再度賁張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將張平撕碎。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消遣老子？先把你的鋤頭拿出來！要是拿不出來，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然而，麵對他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張平根本無所畏懼。
他那張清秀的臉上，反倒浮現出陰惻惻的冷笑，那笑意不達眼底，漆黑的眸子裡隻有一片冰冷的深淵。
他懶得再看那鐵匠一眼，而是側過頭，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黑暗中的一角，那裡隱約傳來陣陣惡臭。
“不遠就是茅房，希望閣下說到做到。”
這一刻，張平的腦海裡，閃過的卻是宋家派來的那些黑衣刺客，以及他們刀鋒上淬著的寒光。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在這亡命之徒遍地的貧民窟，仁慈是最無用的東西。
今日，便要拿這不知死活的鐵匠，立威！
他不再理會那氣得渾身發抖的鐵匠，而是猛然提高了音量，清朗的聲音穿透了叮當的打鐵聲，傳遍了四周。
“諸位街坊鄰裡，都來做個見證！這位鐵匠師傅許下宏願，若我能拿出比他這兒更好的農具，他便當場將地上的馬糞吃了！大家可都聽見了！”
聲音回蕩在死寂的夜空裡，周圍那些原本在暗處窺探的黑影，都騷動了起來。
人雖然不多，但一道道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這邊。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張平轉身，不急不緩地走向停在不遠處的牛車。
劉大壯和柱子緊張地跟在他身後，手心都捏出了汗。
他們不知道少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那份鎮定自若，卻讓他們莫名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