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黎嬤嬤,一字一句地問:“你說,淩氏對長安,究竟是真心疼愛,還是假意糊弄?”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
黎嬤嬤心頭一震。她看著蘇氏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知道夫人此刻並非被憤怒衝昏頭腦,而是真的在尋求答案。
黎嬤嬤沉默了片刻。她回想著淩姨娘看向傅長安時,那種毫不作偽的關切,那種十幾年如一日的照顧,甚至不惜頂撞夫人也要維護世子的舉動……
偽裝一時容易,可要十幾年如一日地偽裝出那份掏心掏肺的“真心”,對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這難度太大了。
“夫人,”黎嬤嬤的聲音帶著謹慎,“老奴不敢妄斷。但,人心肉長。十幾年,便是養隻貓兒狗兒,也生出真感情了。更何況是人?世子爺是淩姨娘一手帶大的。”
她沒有直接說“真心”,但話裡的意思,已經偏向於淩氏對傅長安,恐怕並非全然虛假。
“真心?”蘇氏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諷的弧度,“她若真心疼愛,為何放著自個兒親生的九闕不去疼,不去為他謀劃前程,反而一心一意,把所有心思都撲在搶我的兒子身上?!”
這才是蘇氏百思不得其解,也最讓她心寒的地方!
傅九闕,淩氏的親生兒子,小小年紀便展露出過人的才情,若能得生母悉心教導,將來未必不能掙個好前程。
可淩氏呢?她仿佛忘了自己還有個親兒子!她所有的“母愛”,所有的“真心”,都傾注在了傅長安身上!
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她所圖的,遠不止一個慈母的名聲!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纏緊了蘇氏的心臟。
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茶杯,指節泛白。一個更加大膽也更加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
“黎嬤嬤,”蘇氏的聲音陡然壓低,“我要你去查一件事。立刻去查。”
“夫人請吩咐。”黎嬤嬤心中一凜,躬身聽命。
蘇氏湊近黎嬤嬤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快速而清晰地交代了幾句。
黎嬤嬤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褪去了血色,震驚得幾乎失聲:“夫……夫人?!這……這怎麼可能?!您……”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氏,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自己侍奉了半輩子的主母。
這個猜想,太過驚世駭俗,太過匪夷所思!
“閉嘴!”蘇氏厲聲打斷她,眼神淩厲,“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曉!尤其是長安,還有侯爺!聽清楚了嗎?”
黎嬤嬤被那眼神懾住,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重重點頭:“是,夫人。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去辦!”
她聲音發緊,知道此事關係重大,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嗯。”蘇氏這才稍稍緩了神色,疲憊地靠回軟枕上。
黎嬤嬤躊躇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問道:“夫人,那……世子爺院子裡,今日下午那幾個挑唆生事,被您撞見的刁奴該如何處置?”
下午在傅長安院子裡,那幾個仗著世子寵愛,言行無狀,甚至隱隱有挑撥離間之意的丫鬟小廝,正是今日這場衝突的導火索。
蘇氏想起當時的情景,眼中寒光一閃。
“處置?”蘇氏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這等背主忘恩的東西,留著也是禍害。找個由頭,做得乾淨些。侯爺那邊,不必驚動。”
“滅口”二字,她沒說出口,但黎嬤嬤已然心領神會。
這是要永絕後患。
“是,老奴知道該怎麼做。”黎嬤嬤垂首應下。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蘇氏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黎嬤嬤猶豫再三,還是低聲問出了那個壓在心頭的問題:“夫人……那二公子那邊……我們之前的安排,還繼續嗎?”
蘇氏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翻湧的情緒。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傅九闕……
那個才華橫溢,讓她隱隱感到威脅的庶子。
片刻的沉寂,仿佛凝固了空氣。
然後,蘇氏極其輕微地吐出兩個字:
“繼續。”
暖閣內,安神香的香氣依舊嫋嫋,卻再也驅不散那彌漫開來的寒意。
……
閬華苑的書房裡,燭火跳動,映照著孟玉蟬微蹙的眉頭和攤在桌案上厚厚的冊子。
空氣裡彌漫著舊紙張特有的氣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愁緒。
“小姐,”丫鬟襄苧指著嫁妝單子上一長串名目,聲音壓得低低的,“您看,光是紫檀木的拔步床就有兩張,還有那幾十箱的四季衣裳、成套的頭麵首飾、古董擺件……再加上那些大件的家具器物,咱們這小庫房,塞得下三分之一就算頂天了!”
孟玉蟬的指尖劃過母親程氏留下的嫁妝單子,那上麵羅列的每一項,都曾是母親的心血和體麵,如今卻成了她沉重的負擔。
她又翻看著手邊僅有的幾處陪嫁鋪子和城外一個小莊子的地契,地方要麼太小,要麼太遠,要麼魚龍混雜,根本不適合存放如此貴重又需長期安置的物件。
“是啊,”孟玉蟬輕輕歎了口氣,合上冊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確實是個難題。總不能一直堆在孟家,平白惹人非議。”
繼母曹氏巴不得她趕緊把東西搬走,省得礙眼。
主仆二人正相對發愁,書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小丫鬟翠鶯像隻輕快的雀兒蹦了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少夫人!少夫人!有法子啦!來福剛送來的,說是二公子讓交給您的,能解燃眉之急!”
她獻寶似的將一個厚厚的信封捧到孟玉蟬麵前。
孟玉蟬疑惑地接過信封,入手微沉。
拆開封口,從中抽出的,赫然是一張折疊整齊的地契和一張繪製精細的地形圖。
展開地契,目光掃過上麵的地址——“朱雀大街西段,甲字七號”。
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朱雀大街?那可是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