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轉向楊榮,沉靜中帶著一絲警示:
“勉仁(楊榮),除惡務儘,乃君子之誌。然,操之過切,恐生肘腋之患。此案攀扯愈深,枝蔓愈繁,則變數愈巨。若有人情急鋌而走險……”
他語焉不詳,但那未儘之寒意卻瞬間彌漫了整個值房。
是啊!逼得緊了,困獸猶鬥,宮闈之內,何事不可生?
楊榮眉頭擰成死結,正欲辯駁。
這時忽然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著青色五品官袍的中年官員趨步而入,步履沉穩利落。
來人是工部現任右侍郎周忱,也是楊士奇頗為倚重的門生之一。
他先向楊榮、楊溥方向微一躬身,隨即快步走到楊士奇案前,低聲道:“老師,西城巡街禦史有緊急密報呈遞,封記完好。”
說著,雙手奉上一份封著火漆的窄小密函
楊士奇接過,用裁紙刀挑開火漆,抽出內裡薄薄一紙。
目光掃過,他摩挲玉帶的手指驟然停住,指尖微顫。
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楊榮和楊溥立刻察覺到首輔的異常,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楊士奇沒有言語,隻是將那紙密報緩緩推到案前。
楊榮一把抓過,急急看去,隻見上麵寥寥數行:
“未時三刻,新任司禮監秉筆太監陳安,持黃匣入王振賜第。約兩刻,陳安出,王振隨行。王振乘其禦賜青帷小轎,由四名東廠番役抬行,陳安轎隨。方向:西華門。卑職伏望,謹密報聞。”
“乘轎入宮?此刻?他憑什麼?!”
楊榮失聲低呼,臉上血色瞬間褪儘!
方才的激昂與亢奮蕩然無存,隻剩下巨大的驚愕和一種不祥的預感!
“太皇太後另有密旨?絕無可能!”
楊溥也驚得倒吸一口涼氣,胖臉煞白:“這……這是何意?陳安……他奉的是誰的命?難道是…?”
他下意識看向楊士奇。
楊士奇已霍然起身!
他那蒼老的身軀此刻繃得筆直,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急迫感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他腦中電光石火般掠起的一個極其不祥、卻又清晰無比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
這絕非太皇太後之意!更非張輔所為!
那麼……隻剩下一個可能!
一個讓他脊背生寒的可能!
“周忱!持老夫牙牌速開協和門!勉仁(楊榮)、弘濟(楊溥),隨老夫同赴乾清宮!快——!”
楊士奇的聲音如同裂帛,不容置疑的目光掃過楊榮與楊溥。
楊榮眼中精光爆射,騰身而起:“正當如此!且看那閹豎如何狡辯!”
他一把拂開擋路的椅子,緋袍帶風。
楊溥卻嚇得一哆嗦,胖臉上汗如雨下:“首輔!這…擅闖乾清宮…”
“此刻不去,恐再無機會!”
楊士奇厲聲截斷,蒼老的手竟爆發出駭人力道,一把攥住楊溥手腕,“走!”
三道緋色身影在周忱持牌開道的引領下,衝出值房,撞入五月灼熱的陽光裡。
王振孤身一人,密隨陳安入宮!
稚龍匿爪於九重深宮,欲行何事?
這已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