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連天子自習的功課,也需向內閣報備了!?”
天子之怒,雷霆萬鈞。
小皇帝這一瞬間的翻臉,轉變快得令三楊同時感到一陣心悸!
楊榮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張素來剛硬的臉麵上,血色褪去了半分。
他這才明白,所謂幾日前的君臣和睦,在翻覆無常的君威麵前,根本不堪一擊。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想說些什麼。
想辯解自己絕無乾涉君父思緒的忤逆之心?
想回駁這頂帽子扣得太大!
但朱祁鎮沒有給他組織言辭的機會。
“還是說,先生們不僅要鎖管朕的國事,甚至連朕的腦子,也要一並鎖管起來,是嗎?”
“臣……臣不敢!”楊榮終於把辯解迸出喉嚨。
“你。不。敢?”朱祁鎮冷哼一聲,“朕敬你們是先生,你們便真當朕是十歲的蒙童,連一絲一毫的私密……都不能有嗎?!”
“朕告訴你們,”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麵前三張煞白的老臉,“公議歸內閣,是朕敬祖製,敬先生。私歸朕,是朕的天子之權!此事,不必再議!”
這句話,如同一扇沉重的宮門在他們麵前轟然關閉,徹底斷絕了所有轉圜的餘地
楊榮臉色鐵青,垂首不語,緊攥的拳頭微微發抖。
楊溥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出,他下意識地看向了首輔楊士奇,眼中帶著詢問。
此刻,他多希望自己是個聾子,啞巴。
楊士奇閉了閉眼,仿佛耗儘了所有的心力。
他沒有看楊溥,隻是朝著他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頷了頷首。
縱然慘敗,身為首輔,議事的體麵和流程,終究要走完。
得了首輔的示意,楊溥隻得硬著頭皮從隊列中上前一步,聲音有些發虛道:“還……還有一個……其三是國庫艱難,集賢館的開支……請……請陛下聖裁,由內帑劃撥不得另立名目,增耗國帑。”
朱祁鎮聞言,竟笑了一下。
“也準。”
“楊少保為國理財,煞費苦心,朕都看在眼裡。朕隻希望,今後集賢館的學士們,能想出法子,讓大明的國庫,不再如此艱難。”
他話鋒一轉,再次看向楊士奇和楊榮。
“今日朕已允了先生們的三議,那先生們,是否也該允朕一事?”
楊士奇心中警鈴大作,躬身道:“陛下請講。”
“定集賢館的人選,由朕親定。”
朱祁鎮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卻無半分可商量的餘地。
這決絕的語氣,讓楊士奇明白,君意已定。
但身為內閣首輔,他可以輸給天子,但不能輸給自己的職責。
他上前一步,沉聲開口,試圖用祖宗之製,做最後的挽回:
“陛下,集賢館學士乃天子近臣,其人選關係國朝體麵,理應由吏部與翰林院共議,再由內閣核準,方合……”
他話剛說到一半,聲音卻戛然而止。
共議?核準?
一個不入六部、不支國帑的衙門。
吏部憑什麼去議?內閣又拿什麼去核?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心頭所有的迷霧!
他們千算萬算,早已料到陛下會用劉球、曹鼐那樣的狂生。
為此,他們才合力打造了三道自以為萬無一失的枷鎖。
限其權,使其不能乾政。
公其案,使其圖謀儘顯。
斷其餉,使其寸步難行。
直到此刻,楊士奇才猛然驚覺。
他們錯了。
他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哪裡還是什麼枷鎖?
這分明是他們作繭自縛!
他們自己剛剛親手施加的每一道限製,現如今都成了陛下最完美的護身符。
楊士奇的喉頭滾動了一下,隻覺得一股苦澀的滋味,從舌根處,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他忽然有種荒誕至極的感覺。
自己三人方才,究竟都做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