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錢托夢】——
烏魯木齊城中,八蠟祠青煙嫋嫋,香火綿延。祠內有一道士,鶴發童顏,雖已八十餘歲高齡,仍每日晨起清掃殿宇,焚香誦經,虔誠守護著這座官廟。道士平素生活簡樸,靠化緣與祠中微薄供奉度日,經年累月,竟也積攢下七千枚銅錢。
一日入夜,道士如往常般將銅錢仔細鋪在草席之下,而後和衣躺下。誰知,這一眠便再未醒來。第二日清晨,前來上香的香客發現道士已然離世,麵容安詳,仿佛隻是沉沉睡去。眾人圍聚在祠中,商議著該如何操辦道士的後事,有人提議用道士身下那七千銅錢置辦喪葬用品,讓他體麵入土。
當晚,工房吏鄔玉麟疲憊地睡去,朦朧間,竟見道士立於床前,神情懇切。道士向他作揖說道:“我看守官廟多年,依照慣例,這棺材理當由官府供給。這些錢是我省吃儉用、辛苦積攢而來,還望你能將它們放入我的棺中,待我來世再自行取回。”鄔玉麟從夢中驚醒,回想夢境,心中滿是憐憫,當下決定依道士所言而行。
出殯那日,眾人將道士的遺體入殮,把七千枚銅錢儘數放入棺內,隨後將棺木抬至城外曠野埋葬。一切完畢後,鄔玉麟望著新墳,不禁長歎一聲,憂心忡忡地對眾人說:“把這麼多錢放在棺材裡,埋在這荒郊野外,就像是擺著腐肉吸引豺狼,定會有人覬覦錢財,挖開墳墓。到那時,道士的屍骨恐怕就要暴露在外,不得安寧了。”
聽聞此言,我思索片刻後安慰道:“你看,道士僅因用他的錢買棺,便能托夢相求。若真有人膽大妄為,挖棺奪錢,那道士化作厲鬼,豈會輕易放過?又有誰會為了這七千銅錢,拿自己的性命去和厲鬼相搏?這墳墓必然平安無事。”眾人聽了,先是一愣,而後紛紛露出笑容,覺得此言有理。雖說如此,但鄔玉麟能有這般擔憂,確實也是出於一片正直之心,其言論合乎情理,令人敬佩。此後,那座埋著道士的墳墓,在曠野中安靜佇立,再未傳出任何風波。
【埋屍得路】——
辛卯年的春天,西北大地還籠罩在料峭寒意之中。我結束了在烏魯木齊的事務,踏上歸程。一行人騎著馬,在蒼茫的戈壁與起伏的山巒間穿行。行至巴裡坤時,濃霧驟起,天地間一片混沌,能見度極低。
老仆鹹寧一向穩重可靠,可在這漫天大霧中,他竟坐在馬鞍上沉沉睡去。等他恍惚醒來,四周早已不見同伴的蹤影。慌亂中,他隻能循著地上依稀可見的野馬蹄跡前行,不知不覺間,誤入了連綿的亂山深處。山巒疊嶂,怪石嶙峋,道路愈發難辨,鹹寧心急如焚,卻始終找不到出去的路。絕望之中,他自知在這荒山野嶺,缺食少水,此番怕是凶多吉少,性命難保。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時,突然瞥見崖下躺著一具屍體。走近一看,死者衣衫襤褸,凍得麵目猙獰,應是流放之人不堪艱辛,在逃亡途中被活活凍死。屍體背上緊緊捆著一個粗布口袋,打開一看,裡麵竟還有些乾糧。饑餓難耐的鹹寧顧不上許多,取出乾糧充饑。但他心中感念這意外之食,又不忍屍體曝露荒野,便對著屍體鄭重下拜,說道:“我來埋葬你的屍骨,你若在天有靈,就為我的馬指引一條生路吧。”說罷,他費力地將屍體移到山崖的洞穴之中,又找來許多亂石,將洞口牢牢封堵,讓死者入土為安。
之後,鹹寧翻身上馬,任由馬匹漫無目的地前行。他滿心迷茫,不知自己究竟會走向何方。就這樣,馬匹馱著他,在山間又走了十幾裡路。忽然,眼前的山勢變得開闊,一條蜿蜒的小路出現在眼前。順著小路前行,等穿出山林,他驚喜地發現,自己竟已來到了哈密境內。
哈密遊擊將軍徐君,曾與我在烏魯木齊有過交情。走投無路的鹹寧,隻好前往徐君的官署,在那裡等待我的到來。而我與眾人在大霧中尋他不著,心急如焚,四處搜尋未果,隻能懷著忐忑的心情繼續前行。直到兩天後,我才抵達哈密。當我在徐君的官署中見到鹹寧時,兩人激動得相擁而泣,恍若隔世。
事後,我與徐君談起鹹寧這段離奇的經曆,心中滿是疑惑。究竟是那凍死之人的鬼魂真的有靈,感念鹹寧埋葬之恩,特意為他指引生路?還是神明看到他一念之善,大發慈悲,庇佑他脫離險境?亦或是僅僅憑借運氣,偶然間才找到出路?徐君沉思片刻後,感慨道:“我寧願相信這是鬼神的功勞,這樣一來,或許能讓更多人願意去掩埋那些暴屍荒野的死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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