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彎彎,通向花嶺鄉的柏油路兩旁是初夏剛被翻土的田地。濕潤的泥土在陽光的輕撫下,散發著質樸而醇厚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合著青草與新翻土壤的獨特味道,絲絲縷縷地順著微微搖下的車窗縫鑽了進來。風呼嘯著灌進警車內部,像是一雙無形的手,試圖將車內那如鉛塊般沉甸甸的氛圍撕開些許。
程望坐在副駕駛座上,神色冷峻得猶如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手中那張地圖上,視線沿著蜿蜒曲折的線條遊走,仿佛想要透過這張薄薄的紙張,洞察林照的每一個意圖。每一條等高線,每一個標注的地名,在他眼中都可能隱藏著解開謎團的關鍵線索。
“花嶺鄉人口已經大幅減少。”林楠坐在後排,一邊仔細翻閱著手中那遝有些厚重的資料,一邊說道。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車內格外清晰,“現在隻有不到八百常住居民,年輕人大多外出務工或定居城裡了。秦言的祖宅在花嶺南坡,那是一片老林子裡的一間土磚瓦房,據說早就沒人住了。”林楠的聲音中透著一絲疲憊,也夾雜著對即將麵對的未知情況的凝重。
程望微微點頭,眼睛依舊沒有從地圖上移開,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仿佛是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共鳴:“林照選擇回那裡,是一件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行為。他想讓這一切閉環。”
“閉在哪兒?”林楠下意識地問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疑惑。
“閉在他和老師故事的起點。”程望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對林照行為的深刻洞察。
警車緩緩在進山口停下,隨後,後方的幾輛警務越野也依次跟上。賀青利落地戴上耳麥,壓低聲音,嚴肅地向隊員們通報:“小組分散,信號保持通暢,注意地形。林照可能藏身此處,也可能……在等我們。”說完,他率先推開車門,小心翼翼地踏入這片略顯荒蕪的林地。
風吹過荒涼的林地,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大地在低聲訴說著不為人知的故事。三十分鐘後,他們終於抵達了那棟祖屋。
屋前是一片荒蕪的菜地,曾經的籬笆早已坍塌,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像是一位垂暮的老人,無力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一口水井被一塊略顯鏽跡的鐵皮蓋住,井口邊緣長滿了青苔,似乎在默默見證著時光的流逝。木門斑駁不堪,曆經風雨侵蝕,上麵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坑窪不平的木質紋理。原本鎖住門的鎖被剪斷,隨意地丟在一旁,像是被人遺棄的玩具。
屋內的擺設極其簡單,一座土炕占據了屋子的一角,炕麵的席子有些破舊,邊緣處還破了幾個小洞。旁邊是一個老櫃,櫃門半掩著,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仿佛在向人們訴說著往昔的故事。一張靠牆的書桌落滿了灰塵,輕輕一吹,便能揚起一小片塵土。然而,書桌上卻有一份紙筆是嶄新的,在這陳舊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來過。”賀青蹲下身子,仔細查看地麵上若有若無的腳印,又拿起紙筆,輕輕摩挲著紙張的紋理,確認道。
程望沒有立刻動手翻找,而是靜靜地站在屋子中間,緩緩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敏銳而專注,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角落。突然,他的視線落在牆角的一個小布袋上。那是一個種子袋,袋子上貼著一張陳舊的標簽:“援助種子計劃——2003年春季批次,花嶺鄉小學。”
林楠湊過來看了看,眼神瞬間一凜,說道:“這東西……隻發給教師家庭。”
程望緩緩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將布袋打開,裡麵隻有一把乾枯的豆子,在歲月的洗禮下,豆子早已失去了生機。然而,在豆子中間,卻夾著一張照片。那是一張舊照片,褪色嚴重,畫麵已經有些模糊,但仍能隱約看見五六個孩子穿著棉衣站在雪地上,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中間站著一位滿臉風霜的中年教師,他的眼神中透著溫和與堅毅。
程望一眼就認得出,那是年輕時的秦言。照片中的秦言,身姿挺拔,儘管麵容被歲月侵蝕,但眼神中對教育的熱愛與執著依舊清晰可見。程望不禁想到,秦言曾經或許就是拿著這些種子,在課堂上給孩子們講述生命的奇跡與希望的力量。而照片中的孩子們,他們現在又在哪裡呢?他們是否知道秦言老師後來的遭遇?這些疑問在程望心中一閃而過。
“林照留下這張照片,是想我們看到。”程望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思索。他試圖從這張照片中解讀出林照的內心世界,林照想要通過這張照片傳達什麼信息呢?是對過去純真歲月的懷念,還是對老師不公遭遇的無聲控訴?
“那他人呢?”賀青壓低聲音,眼神警惕地看向四周,手中緊緊握著配槍,仿佛林照會隨時從某個角落竄出來。
程望沒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掃過書桌上那張乾淨的紙。他慢慢地走過去,每一步都邁得沉穩而緩慢,仿佛這短短的幾步路,承載著整個案件的重量。他輕輕撿起那張紙,發現上麵已然寫好了一段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有人說,教育是點亮彆人的燈。可是誰替老師點燈?
當他陷入黑夜,是我撿起了他的火。
如今,我將這火還給黑夜。】
——.z.
賀青低聲說:“他在這寫下遺言?”
“這不是遺言。”程望平靜地回答,眼神中透著對林照行為的深刻理解,“這是邀約。他要我來和他對話。”
話音剛落,他腰間的對講機突然響了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屋內顯得格外突兀:“報告!南坡樹林發現足跡,一人單行,方向未知!”
程望幾步走到屋外,順著南坡望去,隻見斜陽穿透稀疏的樹林,斑駁的樹影像是一片片破碎的拚圖,散落在地上。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對峙奏響前奏。
他沒有絲毫猶豫,果斷地說道:“我們兩人一組,搜索山林,彆打草驚蛇。他還在附近。”說完,他迅速與身邊的隊員組成一組,小心翼翼地朝著南坡樹林的方向走去。
……
林照此刻,靜靜地站在一棵老槐樹下。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舊夾克,夾克上的拉鏈有些破損,隨意地耷拉著。臉上胡茬未刮,顯得有些憔悴,但神情卻平靜如水,仿佛世間的一切都已無法再激起他內心的波瀾。他手中握著一個小型錄音機,反複播放著一段錄音:
【……你不是學法律的料。你太敏銳。適合做案頭分析。】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背後是什麼,你就要比真相更冷靜。】
這是秦言的聲音。那熟悉的聲音,仿佛帶著他穿越時光的隧道,回到了高三那年。那是他唯一一次主動和老師談未來。當時,所有人都鼓勵他學金融、出國,說那樣“出息”,隻有秦言說:“你應該成為那個撥開迷霧的人。”
而如今,他撥開了一切,卻隻能靠一套“準罪犯的邏輯”來講述老師被世界傷害的真相。
“老師,我做到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風中的歎息,“但沒有人想聽。”
林照緩緩抬起頭,看向樹林邊的陽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線,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就在這時,他看到那裡正有一道身影緩緩逼近。
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