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門的焦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喘息,未熄的餘燼如同垂死巨獸的眼瞳,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刺鼻的焦糊與血腥混合成令人窒息的瘴氣,沉沉壓在每一個幸存者的胸口。朱棣矗立在半塌的城樓廢墟之上,玄甲凝霜。束額下那道暗紅的血痂,在熹微的晨光中更顯猙獰,如同額上生出的第三隻、飽含戾氣的豎瞳。
斥候帶來的消息如同冰冷的鐵水,澆鑄在每一個將士心頭:宋忠的三萬大軍,前鋒距城已不足三十裡!那“討逆平叛”的旗號,如同遮天的烏雲,挾裹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沉沉壓來。疲憊、帶傷、不足一萬二的燕藩守軍,在這龐大的陰影下,渺小得如同螻蟻。
朱棣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鐵,掃過腳下這片被他親手煉成修羅場的狹窄通道。斷壁殘垣間,張玉正指揮士兵如同鬼魅般無聲移動,將強弓硬弩架設在高點,滾木擂石堆疊如小山,火油罐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隱蔽處。每一處布置,都精準地指向那條死亡通道的咽喉。他的命令早已下達,每一個字都如同嵌入鋼鐵的楔子,冰冷、精準、不容置疑。
“王爺,”朱能拖著疲憊的身軀上前,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丘將軍的輕騎已按計出城,襲擾糧道。宋忠軍勢浩大,前鋒皆是百戰精銳,步騎嚴整,我軍…恐難久持。是否…”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後麵的話咽了回去。
朱棣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著北方地平線上那片越來越濃重的塵煙。那塵煙如同蠕動的巨獸,帶著毀滅的氣息步步逼近。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那片焦土通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穿透力:
“此地,便是宋忠的埋骨之所。也是…我燕藩存亡之界。”他頓了頓,猛地轉身,玄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傳令全軍:後退一步者,斬!臨陣脫逃者,誅九族!本王…與此地共存亡!”
“共存亡”三字,如同驚雷炸響在焦臭的空氣中!絕望瞬間被點燃成破釜沉舟的烈焰!朱能渾身一震,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焚儘,猛地抱拳嘶吼:“末將遵命!誓死追隨王爺!”
城上城下,殘存的燕藩將士眼中爆發出困獸般的凶光,低沉的回應如同悶雷滾過廢墟:“誓死追隨王爺——!”
一、虎父犬子·裂帛驚心
王府深處,世子寢殿的暖意與藥香,隔絕不了遠方戰場傳來的無形壓力。朱高熾依舊在昏睡中與病魔纏鬥,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牽動著王彥的心。
寢殿外,幽暗的長廊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朱高煦如同一頭被關在籠中的幼虎,焦躁地在廊下踱步。那件不合身的半舊皮甲被他胡亂套在身上,肩甲歪斜,胸前的護心鏡也蹭滿了灰。腰間那柄未開刃的短匕,被他煩躁地抽出一截又狠狠推回去,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濃黑的眉毛擰成一團,一雙酷似朱棣的銳利眼睛死死盯著緊閉的殿門,又忍不住望向府外隱約傳來的號角方向,小臉上交織著不甘、焦灼與一種被排斥在外的強烈屈辱。
“二哥…”縮在廊柱陰影裡的朱高燧怯怯地喚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他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柱子,仿佛想把自己嵌進去。圓溜溜的大眼睛驚恐地睜著,淚水早已乾涸,隻剩下紅腫的眼眶。每一次府外傳來稍大一點的動靜——哪怕隻是巡邏士兵的甲胄碰撞聲——他都會猛地一哆嗦,像受驚的鵪鶉般把頭埋得更低。
“彆吵!”朱高煦猛地回頭,不耐煩地低吼一聲,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尖銳。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發,指著殿門,“大哥在裡麵躺著!父王在外麵打仗!我們呢?我們就隻能像耗子一樣躲在這裡?!”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抽出腰間短匕,對著空氣狠狠虛劈了幾下,帶起微弱的風聲,“我也能殺敵!我也能上陣!父王憑什麼不讓我去!”
他發泄般的動作和拔高的聲音,徹底驚動了殿內本就惶恐不安的朱高燧。“哇——!”一聲淒厲的、再也壓抑不住的哭嚎猛地爆發出來!朱高燧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中,小小的身體順著廊柱滑坐到冰冷的地上,雙腿亂蹬,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要隔絕外麵那個可怕的世界,哭得撕心裂肺,渾身劇烈顫抖:“怕…燧兒怕…父王…血…好多血…娘…我要娘…嗚嗚嗚…”
“閉嘴!不許哭!”朱高煦被弟弟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弄得更加煩躁,又急又氣,上前一步想去拉扯他,“哭有什麼用!站起來!”
“高煦!你在做什麼?!”一聲帶著驚怒的厲喝猛地從長廊另一端傳來!是聞聲趕來的徐妙錦徐儀華之妹,暫居王府照顧幼孫)。她一身素淨的襖裙,發髻微亂,顯然是匆忙趕來。看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幾近崩潰的高燧,又看到朱高煦手中那柄閃著寒光的短匕雖未開刃,在此刻情境下亦顯猙獰),她臉色瞬間煞白,幾步衝上前,一把將哭得幾乎背過氣的高燧緊緊摟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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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燧兒不怕!小姨在!小姨在!”徐妙錦心疼地拍撫著高燧劇烈顫抖的後背,一邊怒視著手足無措的朱高煦,“高煦!你瘋了?!他還是個孩子!你拿刀嚇唬他做什麼?!你父王在外血戰,你就是這麼看顧弟弟的?!”
朱高煦被小姨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又看著在徐妙錦懷中依舊哭得抽搐不止的幼弟,那股強撐起來的“勇武”瞬間坍塌。委屈、不甘、還有一絲被誤解的憤怒湧上心頭,他倔強地梗著脖子,眼圈卻紅了:“我…我沒嚇他!是他自己膽小!我…我想幫父王!我想殺敵!我不想躲在這裡當廢物!”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濃重的哭音,手中的短匕“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徐妙錦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又迷茫的少年,看著他身上那件可笑又可悲的皮甲,再看看懷中驚魂未定的幼童,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湧上鼻尖。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幫?你拿什麼幫?用這把沒開刃的玩具?還是用你這身擋不住箭矢的皮甲?高煦,你父王要你做的,是保護好燧兒,是讓你大哥安心養病!這才是你現在該做的‘大事’!不是添亂!”
她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把短匕,塞回朱高煦手中,目光直視著他泛紅的眼睛:“想幫你父王?那就先學會如何做個能擔得起責任的兄長!把你弟弟…平安帶回他母親身邊!”最後一句,她說得異常沉重,目光仿佛穿透了王府的高牆,投向風雪深處那座孤寂的禪房。
朱高煦握著冰冷的匕首,看著小姨懷中依舊啜泣不止的弟弟,再看看緊閉的殿門內昏睡的大哥,一股從未有過的、沉重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用力抹了一把眼睛,默默走到廊柱邊,靠著柱子滑坐下來,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肩膀微微聳動。那柄短匕,被他緊緊攥在手中,硌得掌心生疼。
徐妙錦抱著依舊驚魂未定、小聲抽噎的朱高燧,看著角落裡那個將自己蜷縮起來的倔強少年,疲憊地閉上了眼。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孩子的哭聲和遠方戰場帶來的無形硝煙。這個家,如同狂風暴雨中飄搖的孤舟。
二、血沃菩提·佛前問心
慶壽寺後山,風雪依舊。
禪房內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一盞如豆的油燈在佛龕前靜靜燃燒,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了角落的濃墨,卻給靜塵師太徐儀華)跌坐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更加孤寂清冷的輪廓。油燈的光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牆壁上,隨著火苗的跳動而微微搖曳,如同她此刻無法平靜的心湖。
山下隱約傳來的戰鼓號角聲,如同沉悶的雷鳴,不斷撞擊著禪房的寂靜,也撞擊著她強行冰封的心防。白日裡道衍那番關於“菩提餘溫”的詭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王爺心中…非無菩提溫存,隻是那菩提…早被血痂層層覆蓋,塵垢深埋…】
【那一碗藥中所盛赤子心光…或為王爺心中…最後一點未被修羅業火徹底焚儘的…餘溫…】
荒謬!
靜塵師太冰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波動。她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佛龕上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佛像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著柔和慈悲的光暈,仿佛能包容世間一切苦難。她試圖從這亙古的慈悲中汲取一絲平靜,將山下那血腥的戰場、那冷酷的玄甲身影、那咳血的兒子、那碎裂的藥碗…統統摒棄於禪心之外。
然而…
【高熾…那碗藥…他終究…沒有喝下…】
【燧兒…他定是嚇壞了…那孩子最是膽小…】
【高煦…那莽撞的性子…不知又惹出什麼事端…】
紛亂的念頭如同狡猾的毒蛇,不斷撕咬著她的禪定。山下每一次稍大的號角聲響起,都讓她搭在膝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一下。那冰冷帝王的身影,與記憶中那個在魏國公府後花園笨拙地為她折下第一枝早梅、在燕王府產房外焦躁踱步、在得知高熾先天不足時一拳砸裂桌角的青年藩王…重疊、撕裂、再重疊…最終定格在慶壽寺大雄寶殿,他血淚叩拜後癱倒於血泊、又被玉麟砸中額角的慘烈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