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也讓習慣了永恒黑暗的他,感受到了無比真實的,來自其他存在的溫度。
這份溫度,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就如同藤蔓的種子落入石縫一樣。
悄然滋生了一種隱秘的依賴,一種對這份異常關注本身的渴求。
日子如同基地外那條冰冷的山澗,繼續向前流淌著。
兩人在詭異的共存中,逐漸形成了一種奇特而微妙的默契。
可汪燦的主動,絕非言語上的熱絡或情感的外露,而是極其內斂的。
又一次近身格鬥考核結束。
汪燦的肩膀再次被對手鋒利的訓練匕首劃開一道口子。
這已經是常態了。
在汪家,所有人都會緊緊咬著你的弱點不鬆口。
他麵不改色地完成了後續所有考核項目。
直到解散的哨聲響起,才獨自一人溜到醫務室後麵堆滿廢棄器械箱的僻靜角落。
熟練地撕開被血染紅的訓練服,露出布滿新舊傷痕的肩膀,準備用粗糙的布條充當臨時繃帶。
動作乾脆利落,全是對自身傷痛的漠然。
就在這時,許昭昭的身影如同煙霧般,懶洋洋地凝聚在不遠處一個水泥牆垛上。
她抱著手臂,聲音帶著一貫的調侃。
“手法還是這麼糙,跟狗啃似的。不怕感染化膿留個蜈蚣疤?以後嚇哭小姑娘。”
汪燦纏繞布條的動作頓了一下,依舊沒抬頭。
“死不了。”他繼續手上的動作,打結時略顯粗暴地勒緊,眉頭都沒皺一下。
“嘖,”許昭昭像是覺得無趣,又像是真的嫌棄,身影飄忽著靠近了些。
幾乎貼著他正在滲血的傷處,目光在那猙獰的傷口上掃過,“看著都替你疼。你們汪家摳成這樣啊?連點正經的止血消炎藥粉都舍不得給?”
汪燦沉默著,將布條末端塞好。
就在許昭昭以為他又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用沉默築起高牆,結束這場單方麵的關心時。
他卻忽然低低地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的呢喃,又像是對著眼前冰冷的空氣抱怨。
“三號訓練場,東側第二個沙袋…填充物配比有問題,重心偏移。全力擊打時,反作用力會異常衝擊肩袖…容易拉傷撕裂。”
許昭昭虛幻的身影似乎凝滯了一瞬。
隨即,她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如同夜空中劃過的流星。
這不是訴苦,更像是一種…變相的分享。
分享他受傷的真正原因,一個可能對其他人也有潛在危險的訓練場缺陷?
她沒有接話,沒有追問,隻是靜靜地看著少年冷硬的側臉。
那點短暫泄露帶著點委屈和控訴意味的分享欲,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微瀾後,迅速消失在他重新築起冰牆後。
但這微小的主動,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那堵冰牆,裂開了一道縫隙。
依賴的藤蔓,就在這奢侈的沉默中,悄然滋長,纏繞上心房。
汪燦依舊完美地扮演著他的角色。
訓練場上更加凶狠,任務執行更加高效,麵對教官和同伴時,依舊是那副冷漠、服從、缺乏個人情緒的完美模樣。
然而,在內心深處。
許昭昭的存在,已經從最初那個巨大的威脅和無法理解的謎團,逐漸演變成了心裡的一個固定坐標點。
無論她是什麼,無論她最終目的何在。
她的存在本身,她那道隻投向他的視線。
甚至她常待著的那棵在夜色中靜默的老槐樹——都成了他高壓窒息生活裡不可或缺的錨點。
他開始習慣性地用眼角餘光去搜尋那道隻有他能感知的視線。
習慣在疲憊到極點或者身上又添了新傷時,不自覺地幼鳥歸巢般的走向那棵熟悉的樹。
習慣在寂靜無聲的深夜裡,對著那片搖曳著光影的虛空,說出一些無關緊要,瑣碎的甚至毫無意義的日常。
仿佛那裡存在著一個能承載屬於“汪燦”這個個體的樹洞。
哪怕那樹洞,隻是一個虛幻的幽靈。
一個尋常的午後,陽光白得刺眼,空氣乾燥得仿佛能吸走肺裡的水分。
靶場上,單調的槍聲此起彼伏,硝煙味混合著汗水的氣息彌漫開來。
汪燦正進行著枯燥的固定靶射擊訓練。
汗水沿著他緊繃的太陽穴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短暫的酸澀。
他微微眯眼,調整呼吸,扣動扳機——正中靶心。
就在他準備下一輪射擊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感覺出現了。
但這感覺,與以往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種隨意的觀察,或是帶著點惡趣味的戲弄。
這一次,那氣息劇烈地波動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沸騰水麵,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灼?
一種近乎失控的急切?
汪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一組射擊,放下手中冰冷的金屬槍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