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禾將新寫的書卷收起時,窗外的月光正漫過翰林院的飛簷,在青磚地上淌成一片銀河。案頭還攤著那支烏木嗩呐,銅碗上的包漿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浸過百年的晨露。她指尖拂過嗩呐孔,忽然想起墨臨淵曾說過的話:“萬物有靈,典籍尤甚。你以為《山海經》是古人的想象,或許那是他們用命記下的真實。”
這話是三年前說的。那時她剛入翰林院,還不懂史筆為何會震顫,更不知嗩呐能劈開陰陽。此刻想來,心口竟有些發潮,像是被雁門關的風沙迷了眼。她轉身走向書庫深處,那裡藏著翰林院最古舊的典籍,蛛網蒙塵的架子上,一卷藍布封皮的書靜靜躺著,正是《山海經》。
布麵已泛出灰調的藍,邊角磨損得露出裡麵的竹篾,封麵上用朱砂寫的三個字早已褪色,卻仍能看出筆鋒裡的淩厲,像是誰蘸著血寫就。陳青禾解開係書的麻繩時,指尖觸到布麵的刹那,一股寒氣順著指縫鑽進來,不是深秋的涼,而是帶著腥氣的、仿佛來自洪荒曠野的風。
她將書卷攤在案上,泛黃的麻紙簌簌作響,仿佛有無數細碎的腳步聲從紙頁裡湧出來。開篇“南山經”三個字剛映入眼簾,案頭的史筆突然自己跳了一下,筆尖在硯台上蘸了墨,竟在空白處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山形——那山她認得,是《山海經》裡記載的“騩山”,傳說山上多玉,山下多青雘,還有一種叫“鹿蜀”的異獸,形若馬而白首,紋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謠,佩之宜子孫。
“原來你也認得。”陳青禾輕笑一聲,指尖落在“鹿蜀”二字上。就在這時,書頁突然掀起狂瀾,那些古奧的篆字像是活了過來,化作一隻隻青灰色的鳥,撲棱棱地從紙頁裡飛出來,繞著她的指尖盤旋。她聞到了潮濕的水汽,聽見了隱約的歌謠,眼前的景象突然開始扭曲——翰林院的書架在旋轉中消融,月光被拉長成流動的銀線,她腳下的青磚變成了鬆軟的黑土,土縫裡鑽出帶著腥氣的蕨類植物。
風裡飄來濃鬱的草木氣息,混雜著某種動物的腥甜。陳青禾低頭,發現自己手裡握著的不再是史筆,而是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還沾著新鮮的血。身上的襦裙變成了粗麻布縫製的短打,腰間係著獸皮,長發用藤蔓束在腦後。不遠處的密林中,傳來一陣悠揚如歌謠的鳴叫,清越得像是山澗滴落在玉石上。
“阿禾!快躲起來!”一個粗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陳青禾回頭,看見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手裡舉著石斧,額頭上畫著紅色的圖騰,正是《山海經》裡記載的南方部族常用的“朱卷”紋。少年的眼睛亮得像炭火,“鹿蜀出來了,那些‘取皮人’就在附近!”
取皮人?陳青禾的腦海裡瞬間閃過《山海經》中關於鹿蜀的注腳:“其毛可織錦,其皮能避水,故獵人多逐之。”她來不及細想,已被少年拽著鑽進一片灌木叢。枝葉劃破她的胳膊,帶來尖銳的痛感,真實得讓她心驚——這不是幻覺,她的指尖能摸到樹皮的紋路,能聞到少年身上的汗味和草木灰的氣息。
灌木叢外傳來馬蹄聲,還有人用生硬的方言吆喝:“那畜生就在這片林子,抓住它剝皮抽筋,獻給大人能換十畝地!”陳青禾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去,隻見幾個穿著鎧甲的士兵,手裡拿著網兜和長刀,正撥開草叢搜尋。他們的鎧甲上鏽跡斑斑,胸口畫著饕餮紋,是上古時期某個諸侯的兵甲樣式。
“他們要殺鹿蜀。”少年的聲音發顫,緊緊攥著石斧,“阿爹說,鹿蜀是山神的使者,殺了它會遭天譴的。”
陳青禾的心跳得厲害,她突然想起自己腰間的嗩呐——不對,此刻她的腰間掛著一個骨哨,是用某種巨獸的肋骨磨成的,吹孔處光滑溫潤,顯然被人吹了無數次。她下意識地摸出骨哨,放在唇邊。當第一縷哨音飄出去時,灌木叢外的馬蹄聲突然停了,士兵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茫然地四處張望。
那哨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是山風穿過峽穀的嗚咽,又像是母親哄孩子的歌謠。緊接著,一陣輕快的蹄聲從密林深處傳來,一隻神駿的異獸踏碎月光跑了出來——它身形如馬,卻長著雪白的頭顱,脊背布滿老虎般的花紋,尾巴是火一樣的紅色,正是鹿蜀。它的眼睛像兩顆琥珀,看見陳青禾時,竟停下腳步,低下頭蹭了蹭她的手背。
“快讓它走!”少年急得跺腳。陳青禾卻吹得更急了,骨哨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鹿蜀護在身後。那些士兵回過神來,怒吼著舉刀衝過來。陳青禾突然想起史筆的力量,可她此刻手裡隻有木矛和骨哨,她該如何書寫這段命運?
就在長刀即將劈到鹿蜀身上時,大地突然劇烈震顫起來。遠處的騩山發出轟鳴,山頂的巨石滾落,砸向那些士兵。陳青禾看見少年舉起石斧,朝著士兵們大喊,聲音裡滿是決絕。而她自己,正緊緊抱著鹿蜀的脖子,骨哨的聲音從未如此響亮,像是要把整個山林的魂魄都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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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塊巨石砸在她身後時,灼熱的痛感席卷了全身。她最後看見的,是鹿蜀紅色的尾巴掃過她的臉頰,還有少年眼中滾落的淚珠,像山間清晨的露水。
“咳咳……”陳青禾猛地嗆咳起來,發現自己仍坐在翰林院的書案前,《山海經》攤在膝上,書頁正停在“鹿蜀”那一頁。她的胳膊上沒有傷口,手裡握著的還是那支史筆,筆尖的墨滴落在書頁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像一滴凝固的血。
案頭的銅壺滴漏已經過了三刻,月光不知何時被烏雲遮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全是淚水。剛才的一切如此真實,少年的體溫,鹿蜀的觸感,巨石砸下時的風聲,都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原來這就是輪回。”陳青禾喃喃自語,史筆在她手中微微發燙。她忽然明白,墨臨淵說的“真實”是什麼意思——《山海經》裡的每一個字,都是像那個少年一樣的人,用生命刻下的記憶。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生死存亡,都被壓縮在古奧的篆字裡,等待著被某個能聽懂的人喚醒。
她深吸一口氣,翻到“西山經”。這一次,她的指尖剛觸到“昆侖之丘”四個字,整個人便被一股寒氣裹住。眼前的景象再次變換,這次她站在一片冰封的荒原上,腳下的凍土硬得像鐵,空氣冷得能凍裂喉嚨。遠處的昆侖山高聳入雲,山頂覆蓋著萬年不化的積雪,山腰處纏繞著黑色的雲霧,隱約能看見宮殿的輪廓——正是《山海經》中記載的“帝之下都”。
陳青禾低頭,發現自己穿著厚重的皮裘,手裡拿著一根青銅杖,杖頭刻著蛇紋。身邊站著幾個同樣穿著皮裘的人,都低著頭,神色敬畏。為首的是個白發老者,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青鳥使者,你確定要進去?昆侖之墟有開明獸守著,進去的人從來沒有出來過。”
青鳥使者?陳青禾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竟真的感覺到一對翅膀的輪廓,隻是被皮裘裹著,無法展開。她的腦海裡突然湧入一段記憶:她是西王母的使者,要將一封書信送入昆侖之墟,交給那位被囚禁的“燭龍”。
“我必須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帝俊的軍隊已經越過赤水,再不去告訴燭龍,西方的部族都會被滅族。”
老者歎了口氣,遞給她一塊黑色的玉牌:“這是‘玄珠’,是從赤水底撈出來的,能避開明獸的眼。記住,燭龍睜眼為晝,閉眼為夜,千萬不要在他睜眼時說話。”
陳青禾握著玄珠,一步步走向昆侖山。山腳下的冰川發出斷裂的聲音,像巨獸在低吼。她看見了開明獸,那是一隻長著九個頭的老虎,每個頭上都有一雙金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山口。她將玄珠握在手心,屏住呼吸,從開明獸的身邊繞過去。那些金色的眼睛似乎沒有看見她,隻是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進入昆侖之墟後,氣溫更加寒冷。宮殿的柱子都是用玉石砌成的,上麵刻著日月星辰的圖案。大殿中央,一條巨大的龍蜷縮在那裡,身體比宮殿的柱子還要粗,鱗片像青銅鏡一樣光滑,閉著眼睛,長長的胡須垂在地上,隨著呼吸輕輕晃動——正是燭龍。
陳青禾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將書信放在燭龍的爪子邊。就在這時,燭龍突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像兩團燃燒的火焰,瞬間照亮了整個大殿,也照亮了陳青禾震驚的臉——燭龍的眼睛裡,映出的不是她此刻的模樣,而是那個抱著鹿蜀死去的南方部族少女。
“又見麵了。”燭龍的聲音像冰川崩裂,震得她耳膜發疼,“你總是在輪回裡救那些不該救的東西。”
陳青禾握緊玄珠,鼓起勇氣問:“你知道我是誰?”
“你是‘記命人’。”燭龍的眼睛緩緩閉上,大殿再次陷入黑暗,隻有他的聲音在回蕩,“從你第一次拿起史筆開始,你的魂魄就已經和這些山海精怪綁在一起了。你救鹿蜀,是為了守住南方的生機;你送這封信,是為了保住西方的部族。可你有沒有想過,輪回不是讓你改變過去,是讓你看清未來。”
未來?陳青禾正要追問,燭龍卻再次睜開眼睛。這次他的眼睛裡沒有火焰,隻有一片深邃的星空,星空中閃過無數畫麵:焚書坑前的儒生,護書的少女,吹嗩呐的自己……最後定格在一本空白的書卷上。
“你的史筆,能寫的不隻是人間事。”燭龍的聲音變得溫和了些,“那些被遺忘在《山海經》裡的名字,那些被時光掩埋的悲歡,都在等你去記下來。就像你說的,曆史不是冰冷的數字,是無數人的呼吸。”
一陣狂風從殿外吹來,卷起陳青禾的衣袂。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像被風吹散的煙霧。她最後看見的,是燭龍閉上眼睛時,嘴角那抹幾不可見的微笑。
“呼——”陳青禾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山海經》上,口水差點浸濕了“燭龍”的畫像。窗外的烏雲散了,月光重新灑滿書庫,照在她手背上——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淡淡的印記,像一條龍的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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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書的最後一頁,那裡記載著北方的“燭龍”和南方的“鹿蜀”,中間隔著千山萬水,卻在她的輪回裡奇妙地相遇了。史筆在案上輕輕跳動,像是在催促她寫下些什麼。陳青禾提起筆,卻沒有寫在空白的書卷上,而是在《山海經》的空白處,寫下了那個南方少年的名字——她在輪回裡聽人喊過他“阿朱”。
筆尖落下時,她仿佛聽見了少年的笑聲,還有鹿蜀悠揚的鳴叫。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陳青禾在《山海經》的世界裡穿梭。她變成過東海裡的鮫人,用眼淚織過能映出往事的綃;她變成過西山的西王母侍女,見過周穆王騎著八駿來赴瑤池之約;她甚至變成過誇父身邊的一株鄧林,看著他渴死在虞淵,看著他的手杖化作一片桃林,為後來的過路人遮陰。
每一次輪回都無比真實。她體驗過鮫人的孤獨,看著自己織的綃被凡人當成普通的綢緞販賣;她感受過西王母的無奈,看著周穆王離去時的背影,知道那場會麵不過是帝王的一場夢;她見證過誇父的執著,即使知道追不上太陽,也要邁出最後一步。
這些經曆像潮水一樣湧入她的腦海,與她之前用史筆記錄的民間逸聞交織在一起。她忽然明白,無論是《山海經》裡的神話,還是市井裡的傳說,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都是人對生命的渴望,對美好的向往,對命運的抗爭。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陳青禾終於從最後一次輪回中醒來。這次她變成了一個記錄《山海經》的史官,正坐在篝火旁,聽著部族的老人們講述那些異獸和神山的故事,手裡的竹簡刻得密密麻麻。老人說:“這些故事要記下來,不然等我們死了,就沒人知道它們存在過了。”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陳青禾心中的迷霧。她看著案上的《山海經》,突然意識到,這本書從來不是古人的想象,而是無數個“記命人”的接力。從那個刻竹簡的史官,到後來的抄書人,再到今天的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些即將被遺忘的名字。
她拿起史筆,在新的書卷上寫下第二行字:“《山海經》不是神話,是先民的日記,是他們用血淚寫下的生存史。”
筆尖落下時,整個翰林院的典籍都開始震顫。那些藏在書庫裡的《山海經》抄本,仿佛都在呼應她的文字。陳青禾仿佛看見無數個身影從書裡走出來:南方部族的阿朱,昆侖墟的燭龍,東海的鮫人,西山的西王母……他們都對著她微笑,像久彆重逢的故人。
她忽然想起墨臨淵溫潤的笑聲,想起那些化作星子的書魂,想起重獲名字的少女。原來她的路,早已被無數人走過;她的使命,早已被無數人接力。史筆不僅能越古今,還能連山海;嗩呐不僅能驚陰陽,還能喚魂靈。
陳青禾將《山海經》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書庫深處。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出金色的紋路,像《山海經》裡記載的“羲和浴日”的湯穀。她拿起案頭的嗩呐,輕輕吹了一個音,清脆得像鹿蜀的鳴叫,又悠遠得像燭龍的低語。
她知道,這不是結束。她的輪回還在繼續,她的記錄才剛剛開始。帶著史筆,帶著嗩呐,帶著那些從《山海經》裡學來的勇氣和溫柔,她要去聽更多的故事,去記更多的名字。
因為她終於懂得,輪回不是為了重複過去,是為了讓每一次相遇都更加鄭重,讓每一次記錄都更加深情。就像《山海經》裡的每一個字,都在等待著被讀懂的那一天;就像每一個在輪回裡遇見的人,都在告訴她:記住我們,就是記住生命本身。
陽光越來越亮,照在史筆的筆尖上,泛出耀眼的光。陳青禾握緊筆,轉身走向案前,新的空白書卷在晨光中舒展,像一片等待著被書寫的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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