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鏽_奇憶記_线上阅读小说网 

第1章 血鏽(1 / 1)

雨下得像是天被捅穿了窟窿。

陳默蜷在長途卡車副駕座上,濕透的工裝緊貼著皮膚,寒意蛇一樣往骨頭縫裡鑽。駕駛座上的老周哼著不成調的梆子戲,車載電台滋滋響著,女播音員平板的聲音突然撕裂電流噪音插進來:“…昨夜我市發生惡性案件,嫌疑人陳某於其家中殺害親生母親後潛逃…警方懸賞通告…”

老周“嘖”一聲,伸手就要擰旋鈕。

“彆關。”陳默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砂紙。他盯著窗外被暴雨衝刷得扭曲的省道路牌,青河鎮,三個猩紅的字正在水痕裡淌血。懸賞通告裡那個“陳某”,此刻離他殺死母親的老屋,直線距離不足三十公裡。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追捕的網必然撒向遠方,沒人想到惡魔竟敢徘徊在誕生地的邊緣。

老周的手頓了頓,終究沒碰旋鈕。他瞥了眼陳默繃緊的側臉,布滿油汙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這世道…唉。”他搖搖頭,不再言語,隻把暖風又調大了一檔。熱烘烘的、帶著劣質煙草和柴油混合氣味的風撲在陳默臉上。

電台裡的聲音還在繼續,冰冷地切割著狹小空間裡脆弱的空氣:“…死者王秀蘭,五十二歲,紡織廠退休職工…頸部、胸腹部多處致命銳器傷…現場發現帶血家用剪刀…”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精準地紮進陳默的太陽穴。他閉上眼,黑暗裡卻不是母親最後那張驚愕痛苦的臉,而是更早以前,無數張重疊的、在恐懼中扭曲的臉——被他堵在巷尾搶走學費的眼鏡男生,被他用酒瓶砸破頭倒在ktv後巷的混混,還有更久遠的、被他推下冰冷河水的…那個模糊的影子。他記不清具體有多少個了,像口袋裡的零錢,叮當作響,最終彙聚成他檔案袋裡那厚厚一疊冰冷的“案底”。殺人,對他來說,早已不再是需要猶豫的選項,更像是一種習慣,一種解決麻煩的本能呼吸。

直到昨晚。

母親節。桌上甚至擺著一束蔫了的康乃馨,廉價花店打折的貨色。他帶著一身酒氣和賭輸的戾氣撞開門,母親王秀蘭佝僂著背在昏黃的燈下織毛衣,灰白的頭發被燈光染上一層脆弱的金邊。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責備,隻有一種陳默看膩了的、讓他無名火起的疲憊擔憂。

“錢。”他伸出手,聲音粗嘎。賭債像條毒蛇,緊緊纏著他的脖子。

母親嘴唇哆嗦了一下,放下毛衣針,枯瘦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才慢吞吞地起身。她走向那個掉了漆的五鬥櫥,動作遲緩得像生鏽的機器。陳默的煩躁像汽油潑在火星上,瞬間爆燃。又是這樣!每次要錢都這副磨磨蹭蹭的死人樣!他猛地衝過去,一把推開她。母親踉蹌著撞在五鬥櫥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抬起頭,臉上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讓陳默窒息的哀傷。

“沒了…真沒了…”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廠裡…廠裡那點撫恤…都填了上次的窟窿…”

“撫恤?”陳默的腦子被酒精和憤怒燒得一片混沌,“什麼撫恤?”

母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神經質地揪著圍裙邊:“沒…沒什麼…”

就是那瞬間的閃爍,點燃了他心底最深的猜忌和暴虐。撫恤?她背著自己藏了錢?這個老不死的!這些年她一直這樣!表麵上唯唯諾諾,背地裡不知道藏了多少!怒火徹底吞噬了理智。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眼睛赤紅,視線掃過桌麵——那把母親用來裁布頭的舊剪刀,黃銅把手磨得發亮,鋒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後麵的事,記憶像被摔碎的鏡子,隻剩下尖銳、混亂的碎片。

他抓起剪刀時金屬冰冷的觸感。

母親喉嚨裡發出的、短促而破碎的“呃”聲。

剪刀捅進去時那種沉悶的、撕裂皮肉和織物的阻力,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一下,兩下…溫熱的液體噴濺在手上、臉上,帶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鐵鏽般的腥氣。他停不下來,仿佛隻有這機械的刺入動作,才能宣泄他心中那團燃燒的、不知名的黑色火焰。母親的掙紮微弱得像秋風中最後一片落葉,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那裡麵沒有恨,隻有一種…一種近乎悲憫的絕望,和一種陳默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那眼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尖叫。

她倒下去時,身體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世界瞬間安靜了,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聲,清晰得如同喪鐘。他茫然地看著自己沾滿黏稠暗紅的手,又看看地上那攤迅速擴大的、反射著詭異燈光的血泊,再看看那把插在母親胸口、還在微微顫動的剪刀。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懼,終於穿透了憤怒和酒精的迷霧,蛇一樣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殺了她。

他真的殺了她。

殺了那個生了他、養了他、用那雙枯瘦的手一次次把他從泥潭邊緣拽回來的…母親。

“吱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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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刹車聲猛地將陳默從血色的回憶漩渦裡拽出!巨大的慣性把他狠狠摜向前方,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

“操!找死啊!”老周驚魂未定地拍著方向盤破口大罵。

卡車大燈雪亮的光柱裡,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省道中央,渾身濕透,瑟瑟發抖。是個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同樣濕淋淋的帆布書包,小臉慘白,驚恐地望著如同鋼鐵巨獸般停在眼前的卡車。

老周罵罵咧咧地跳下車,陳默猶豫了一下,也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全身,讓他打了個寒噤。他跟在老周後麵,走向那個女孩。

“小丫頭!大晚上不要命啦!這路上跑的都是大車,撞死你都沒人知道!”老周語氣很衝,但動作卻不慢,伸手去拉那個女孩。

女孩像受驚的小鹿猛地往後一縮,眼神驚恐地掃過老周,最後落在陳默身上。當她的目光觸及陳默那張在車燈下顯得異常陰沉、還殘留著昨夜未洗淨的血汙痕跡他以為自己洗掉了)的臉時,瞳孔驟然收縮,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抱著書包連滾帶爬地向後縮,仿佛看到了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這種眼神…這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和厭惡,他太熟悉了。在無數個被他傷害過的人臉上,他都見過。它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剛剛被老周那點微不足道的暖風捂出一點錯覺的心臟上,狠狠割了一刀。昨夜母親最後那個眼神,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我…我不是壞人…”老周有點尷尬,放緩了語氣,“下這麼大雨,你一個人在這兒乾嘛?家呢?”

女孩蜷縮著,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嘴唇凍得發紫,隻是拚命搖頭,死死抱著懷裡的書包,警惕的目光依舊釘在陳默身上。

陳默沉默地站著,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流進眼睛,又澀又痛。他想轉身回車上,逃離這令他窒息的目光。就在這時,老周已經脫下自己那件油膩的、散發著汗味和柴油味的外套,不由分說地裹在女孩身上。

“凍死你個小丫頭!”老周動作粗魯,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先上車!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送你回家!”

女孩被老周半扶半拽地弄上了卡車後排狹窄的臥鋪。老周把暖風開到最大,又翻出一包皺巴巴的餅乾塞給女孩,嘴裡還在絮叨:“慢點吃,彆噎著!…家在哪兒?青河鎮的?…哦,柳樹巷啊,順路!坐穩了!”卡車重新發動,在雨幕中繼續前行。

陳默回到副駕,濕冷的衣服貼在身上,比剛才更冷。他透過後視鏡,看到女孩裹著老周那件臟兮兮的外套,小口小口地啃著餅乾,偶爾偷偷抬眼,飛快地瞟一眼後視鏡,一碰到陳默的目光,又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垂下眼簾。

“叔…謝謝您。”女孩的聲音細細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是去醫院給我媽送晚飯的…回來晚了…雨太大,迷路了…”

“你媽病了?”老周隨口問。

“嗯…在青河鎮醫院…住院費…好貴…”女孩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哭腔,“我爸…走得早…我媽她…”

陳默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他扭過頭,看著窗外被暴雨衝刷得一片模糊的黑暗。醫院…母親…昂貴的費用…破碎的家庭…這些詞語像針一樣刺著他。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同樣破敗的家,想起了母親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想起了她每次拿出錢時那小心翼翼、仿佛掏空了自己所有積蓄的樣子。他以前從未在意過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隻覺得她摳門、吝嗇。電台裡那句“廠裡那點撫恤”突然像驚雷一樣在他混亂的腦海裡炸響!撫恤?什麼撫恤?她上次進廠是什麼時候?她為什麼會有撫恤金?

一個可怕的、模糊的念頭像毒藤一樣纏繞上來。

“到了!就前麵巷口!”女孩的聲音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車停在一條狹窄、坑窪的巷子口。雨勢小了些,但依然淅淅瀝瀝。女孩跳下車,把老周的外套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雙手遞還:“謝謝叔!謝謝…謝謝…”她猶豫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掠過副駕上沉默如石的陳默,後麵的話咽了回去,抱著書包轉身跑進了黑暗潮濕的巷子深處,單薄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老周收回目光,歎了口氣,重新發動車子。“都不容易啊…”他喃喃自語,像是說給陳默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車廂裡恢複了沉默,隻剩下雨刮器單調的刮擦聲和引擎的轟鳴。陳默靠著冰冷的車窗,疲憊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閉上眼,試圖驅逐腦海裡那些血色的畫麵和女孩驚恐的眼神,卻怎麼也揮之不去。還有那個關於“撫恤金”的疑問,像根毒刺,深深紮在心底,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帶著不祥預感的刺痛。

卡車在黑暗的雨夜裡繼續前行,像一艘漂泊在黑色海洋上的孤舟。陳默不知道這艘船會駛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這滿身血鏽的靈魂,最終會沉沒在何處。他隻知道,昨夜沾在手上的那股濃稠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似乎正穿透冰冷的雨水,一絲絲、一縷縷地,重新滲進他的每一個毛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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