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的夜班便利店
淩晨兩點十七分,塗塗聽見冰櫃發出第三聲異響時,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賬本。便利店的白熾燈冷得像霜,把貨架上的零食包裝照得發亮,也把她垂在肩側的黑發映出一點淺淡的狐毛光澤——這是她維持人形第七十三小時,幻術開始有些不穩了。
她起身走向冰櫃,藏在黑色運動褲裡的三條尾巴輕輕晃了晃,掃過貨架底部積灰的紙箱。紙箱裡裝著她去年冬天囤的暖寶寶,還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穿旗袍的女人正舉著糖葫蘆笑,那是她五十年前認識的裁縫,姓林,總說她的手長得適合做旗袍。後來林裁縫走了,走之前把這張照片塞給她,說“塗塗啊,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這個”。可塗塗不敢常看,照片裡的人永遠停在三十五歲,而她還是二十出頭的模樣,這種對比像根細針,紮得她心口發疼。
“哢嗒”,冰櫃的門被拉開時,一股白霧湧了出來,帶著牛奶和冰淇淋的甜香。塗塗彎腰檢查製冷管,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耳尖突然動了動——不是風鈴的聲音,也不是馬路上偶爾駛過的卡車聲,是一種極輕的、類似紙張摩擦的響動,從便利店門口傳來。
她直起身,目光越過空蕩蕩的收銀台,落在玻璃門上。門外站著個穿中學校服的男生,個子很高,校服外套的拉鏈沒拉,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他沒打傘,雨絲打濕了他的劉海,貼在額頭上,手裡卻緊緊攥著一個透明塑料袋,袋子裡裝著枚用紅繩係著的平安符,符紙邊緣已經磨得發毛。
男生似乎猶豫了很久,終於推開門,風鈴“叮鈴”響了一聲,驚得塗塗藏在身後的尾巴瞬間繃緊。她迅速調動修為,指尖泛起一點常人看不見的淡金色光暈,將耳尖的絨毛和尾巴的輪廓重新藏進幻術裡——這是她活了一千三百年的本能,像古代時藏起自己的狐耳,躲在樹洞裡聽人類的腳步聲一樣。
“您好,要買點什麼?”塗塗轉過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普通便利店店員沒兩樣。她經營這家“塗塗便利店”已經二十年了,學會了說“掃碼還是付現”,學會了用微波爐加熱便當,甚至學會了在顧客抱怨物價時附和兩句“是啊,最近菜價漲得厲害”。可每次有人靠近,她還是會下意識繃緊神經,怕自己不小心露出尾巴尖,怕對方像古代的道士那樣,舉著桃木劍喊“妖孽”。
男生沒回答,反而徑直走向收銀台,把手裡的透明塑料袋放在台麵上。燈光下,那枚平安符的紋路清晰起來——朱砂畫的符紙,邊緣用黃線縫了層絹布,最下麵還墜著個小小的狐狸形狀的玉墜。塗塗的呼吸突然頓住,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這枚平安符是她畫的,在一百年前的江南古鎮。
那時候她剛從一場戰亂裡逃出來,九條尾巴斷了兩條,修為大損,躲在一座破廟裡養傷。有天晚上,她被獵人的陷阱夾住了後腿,鮮血染紅了廟裡的青石板,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變成皮毛商人的貨物時,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煤油燈走了進來。小姑娘才八歲,手裡還拿著個熱乎乎的紅薯,看見她時沒哭,反而蹲下來,用自己的棉襖裹住她流血的腿,小聲說:“狐狸也會疼的呀。”
後來她才知道,小姑娘姓蘇,是鎮上裁縫鋪的女兒。蘇姑娘每天都來給她送吃的,還偷偷把家裡的草藥拿來給她敷傷口。她傷好那天,蘇姑娘抱著她哭,說“你要是能變成人就好了,我就能跟你做朋友了”。那天晚上,她用自己僅剩的修為畫了這枚平安符,塞進蘇姑娘手裡,說“這個能保你平安,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逢凶化吉”。
蘇姑娘當時笑得眼睛都彎了,說“我會好好守著的,等我有了孫子,就把它傳給孫子,讓他也記得你”。
原來一百年,就這麼過去了。
“姐姐,你認識這個嗎?”男生的聲音把塗塗拉回現實。他指著平安符,眼神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外婆說,這是她小時候,一隻狐狸送給她的。她還說,能看見狐狸尾巴的人,是‘有債要還’的。”
塗塗的指尖碰到平安符,符紙上傳來一絲微弱的靈氣,那是她當年留在上麵的修為,時隔一百年,還沒完全消散。她抬頭看向男生,才發現他的眼睛很亮,像極了當年的蘇姑娘。“你外婆……還好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晃,不小心掃到了收銀台下的暖寶寶紙箱。
男生的眼神暗了暗,低下頭,手指摳著塑料袋的邊緣:“外婆上周住院了,醫生說……時間不多了。她一直念叨著,說欠了狐狸小姐一條命,讓我一定要找到你,把這個還給你。”他頓了頓,突然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塗塗的耳朵,“姐姐,你的尾巴剛才掃到紙箱了,毛茸茸的,是白色的吧?”
塗塗的心猛地一沉。她的幻術雖然因為修為損耗不如從前,但普通人絕對看不見尾巴的殘影,這個少年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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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能看見一些彆人看不見的東西。”男生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小聲解釋道,“外婆說,這是因為我們家欠了你的情,所以才有這份‘機緣’。她還說,你活了很久很久,肯定很孤單吧?”
孤單。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塗塗心裡沉寂了百年的湖。她想起古代的戰亂,想起自己躲在深山裡,看著朝代更迭,看著曾經認識的人一個個離開;想起五十年前,林裁縫握著她的手說“塗塗啊,我要是能陪你再久一點就好了”;想起十年前,經常來買關東煮的老爺爺,最後一次來的時候,給她帶了袋自己做的桂花糕,說“小姑娘,爺爺以後不能來給你捧場了”。
她以為隻要不深交,就能避免離彆。所以她經營便利店,隻做個“旁觀者”,看著顧客來來回回,聽他們說家長裡短,卻從不敢留下自己的聯係方式,不敢記住他們的名字。可她忘了,人類的善意從來不是單向的,那些不經意的溫暖,會像種子一樣,在她心裡生根發芽,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成了牽掛。
“我叫蘇曉。”男生突然說,他把平安符往塗塗麵前推了推,“外婆叫蘇晚,她說你當年救了她,這枚平安符,她戴了一輩子,現在該還給你了。”
塗塗看著那枚平安符,突然想起一百年前的那個雨天。蘇晚蹲在破廟裡,用棉襖裹住她流血的腿,說“狐狸也會疼的呀”。那天的雨很大,打在廟頂上劈啪作響,可蘇晚的手很暖,暖得她差點忘了自己是隻活了上千年的狐。
“不用還。”塗塗輕輕把平安符推了回去,指尖碰到蘇曉的手,才發現他的手很涼,“這是我送給你外婆的,既然她戴了一輩子,就繼續留著吧。”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明天我去醫院看看她,你方便給我個地址嗎?”
蘇曉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連忙從書包裡掏出紙筆,寫下地址和聯係方式。他的字很工整,像他的人一樣,帶著點認真的笨拙。“謝謝姐姐!”他把紙條遞給塗塗,又指了指冰櫃,“對了,外婆說你以前很喜歡吃草莓牛奶,我能買一瓶嗎?”
塗塗點點頭,走向冰櫃。她打開櫃門,裡麵隻剩下最後一瓶草莓牛奶,生產日期是昨天,還很新鮮。她把牛奶遞給蘇曉,看著他掃碼付款,心裡突然有了個想法。
“以後你要是想來買草莓牛奶,隨時來。”塗塗說,“我會一直留著的。”
蘇曉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謝謝姐姐!那我先走了,明天見!”他揮揮手,推開門走進雨裡,風鈴又響了一聲,像是在跟他告彆。
塗塗站在收銀台後,看著蘇曉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手裡還攥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平安符的溫度。藏在身後的三條尾巴輕輕晃了晃,這次她沒有再隱藏,任由它們搭在收銀台上,毛茸茸的尾巴尖掃過那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林裁縫還在笑著,手裡舉著糖葫蘆,陽光落在她的旗袍上,像撒了一層金粉。塗塗突然想起林裁縫走之前說的話:“塗塗啊,人活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長命百歲,是有牽掛的人。”那時候她不懂,覺得牽掛隻會帶來離彆,帶來痛苦。可現在她懂了,正是因為有了牽掛,那些平凡的日子才變得有意義,那些溫暖的回憶才不會被時間衝淡。
淩晨三點,雨停了。塗塗關了便利店的燈,隻留下收銀台上方的一盞小燈。她坐在收銀台後,手裡拿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心裡盤算著明天要帶些什麼去醫院看蘇晚。她想起蘇晚喜歡吃桂花糕,明天可以去街角的老字號買一些;她還想起蘇晚當年喜歡聽戲,或許可以用手機下載幾段京劇,放給她聽。
藏在身後的尾巴輕輕蹭著收銀台,塗塗忽然笑了。她活了一千三百年,經曆過戰亂,看過朝代更迭,以為現代社會隻會讓她更加孤獨。可她沒想到,在這個連監控都能篡改的時代,在這家小小的便利店裡,她竟然找到了比古代更溫暖的牽掛。
第二天清晨,塗塗在便利店門口掛了個小牌子,上麵寫著:“草莓牛奶,永遠有貨。”陽光落在牌子上,把字跡照得發亮,像是在向每一個路過的人,傳遞著一份跨越百年的溫暖。
蘇曉來醫院的時候,塗塗已經在病房外等了很久。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手裡拎著個保溫袋,裡麵裝著桂花糕和熱豆漿。蘇晚的病房在三樓,靠窗的位置,陽光很好,透過玻璃落在蘇晚的臉上,讓她看起來比蘇曉描述的要精神一些。
“外婆,我來了!”蘇曉推開門,輕聲喊道。蘇晚緩緩睜開眼睛,看見蘇曉身後的塗塗時,眼睛突然亮了起來,掙紮著想要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