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近,月光在他身上碎成銀鱗,他伸手替我蓋好被子,袖口露出半截傷疤,正是當年巢湖之戰被流寇砍的。
"大人歇著,"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帶兄弟們巡了,城牆根的麥苗長得旺,比同治五年的還好。"
我想抓住他的手,可指尖剛觸到他的衣袖,他就化作了月光裡的塵埃。
天亮時,親兵端來藥湯,碗沿凝著油花。
我望著窗外的柳樹枝條,忽然想起巴裡坤城東的那棵老胡楊,我們曾在樹下埋過三壇軍糧,後來被叛軍挖了去。
樹皮上有刀刻的"殺賊"二字,不知如今是否還在,或許早已被風沙磨平了吧。
左宗棠派人送來了新製的官服,藏青色緞麵繡著麒麟,金線刺得眼睛生疼。
我讓親兵把官服鋪在床尾,摸著那細膩的緞麵,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第一次穿上號衣,粗布紮得脖子發癢,卻覺得比什麼都威風。
如今這緞麵光滑如鏡,映出我滿是皺紋的臉,兩鬢已全白,像落了層未化的雪。
夜裡夢見伊犁城頭,左宗棠騎著高頭大馬,身後是清一色的湘軍,槍尖挑著的青龍旗嶄新如初。
我想喊他,卻發現自己站在巴裡坤的麥田裡,麥穗金黃,老趙蹲在田壟邊抽旱煙,煙袋鍋敲著鋤頭把:"大人,該開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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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夠糧倉的木蓋,卻看見木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這些年死去的兄弟,每個名字上都落著一隻禿鷲,啄食著他們的血手印。
驚醒時,枕下的左宗棠手書掉在地上,最後那句"兄必不辱使命"被夜風吹得翻動,墨跡早已淡如煙塵。
我讓親兵把燈撥亮些,借著燈光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老繭還在,卻已鬆弛得像塊舊牛皮,當年能劈開馬刀的手,如今連筆都握不穩了。
三月十五,春分。
醫館外傳來孩童的笑聲,不知哪個孩子在放紙鳶。
我讓親兵把我扶到窗邊,望著藍天上的紙鳶晃成小點,忽然想起女兒小時候,我用軍糧袋給她糊過一隻蝴蝶風箏,她舉著風箏在田間跑,銀鈴般的笑聲驚飛了麻雀。
如今她該三十歲了,或許已嫁人生子,或許早已埋骨他鄉,我連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親兵忽然指著遠處,說有一隊騎兵進城,旗號上寫著"左"字。
我努力睜大眼,卻隻看見漫天黃沙,模糊了視線。
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早已沒了佩刀,隻剩個空落落的刀鞘,皮革開裂,像道永遠合不上的傷口。
黃昏時,大夫來換藥,掀開繃帶的瞬間,腐臭撲麵而來。
我望著右腿從膝蓋以下已成黑紫色,蛆蟲在腐肉裡蠕動,忽然覺得這腿不是我的,隻是塊爛木頭,遲早要爛進土裡,和巴裡坤的兄弟們作伴。
大夫搖搖頭,出去時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像片陰雲,籠罩在床前。
夜深了,親兵趴在床沿睡著,鼾聲輕微。
我摸出懷裡的銀鎖,鎖繩上的紅絲線褪成了淡粉,鎖麵刻痕早已模糊。
把銀鎖貼在胸口,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駝鈴聲,由遠及近,像極了當年驛卒送印時的馬蹄聲。
恍惚間,門被推開,春風卷著麥香撲麵而來,老周、老趙、獨臂姑娘,還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兄弟,他們穿著乾淨的號衣,手裡捧著麥穗,衝我笑:"大人,伊犁的旗插上了,麥子也熟了。"
我想笑,卻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窗外,一輪明月升上柳梢,月光如水,漫過我的床,漫過我的腿,漫過我手裡的銀鎖。
遠處,不知哪兒傳來一聲狼嚎,蒼涼而悠長,像極了那年冬天,我們在巴裡坤城頭聽見的狼嚎,隻是這一次,我知道,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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