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鎮辦公室的木門總在風裡吱呀響。
門板上釘著塊褪色的牌子,寫著“王莊村駐村工作組”,字跡被雨水泡得發漲,筆畫間暈開的墨跡像隻泡在水裡的手,模糊卻倔強地指向這裡。
我盯著退耕還林的報表,筆尖懸在“同意”欄上,墨跡在紙上洇出淺灰的圈,像個沒畫完的句號,遲遲落不下去。
報表上的數據看著沒問題,可直覺告訴我,這裡麵藏著貓膩。
小周抱著檔案盒進來時,布鞋後跟磨出了個洞,露出裡麵的紅襪子,透著股樸實的韌勁。
她的馬尾辮上沾著麥秸稈,像是剛從地裡回來,褲腳還沾著泥土。
“李書記,王莊村的林地補償款沒到賬。”
她把另一份報表放在我麵前,指尖沾著點墨水,顯然剛整理完材料,“村民說前兩年王書記在這包了果園,說是搞生態農業,其實......”
“其實夜裡總聽見卡車響,對吧?”
我接過報表,指腹蹭過“王莊村”三個字,這名字在審計局的報告裡出現過。
審計局的報告裡提過,這個村的賬戶總在深夜收到匿名彙款,備注欄寫著“樹苗款”,可村裡的果苗成活率還不到三成,明顯是虛報。
小周用力點點頭,眼睛亮閃閃的:“是啊!張大爺說,有好幾次他起夜,看見卡車往山上開,車燈照得老遠,聲音大得很,像是拉了很重的東西。第二天去山上看,果苗沒多幾棵,倒是多了些新翻的土,像是埋了什麼東西。”
“埋了什麼?”我追問,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不知道,張大爺不敢靠近,說果園周圍總有人巡邏,凶得很。”
小周壓低聲音,“我去查了村裡的台賬,王書記包的果園麵積,比實際丈量的大了兩倍,多出來的那塊地,正好在古墓群的邊緣。”
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他們不僅挖隧道運文物,還把王莊村的果園當成了中轉站,用“樹苗款”的名義洗錢,把文物藏在果園裡,再偷偷運出去!
小周轉身去倒熱水,搪瓷杯在桌上磕出輕響。
我看見她工牌的夾層裡露著半張照片,穿校服的少年舉著奧特曼卡片,笑得露出虎牙,陽光落在他臉上,燦爛得晃眼。
那是林硯的照片,小周是林婧的遠房表妹,林婧走後,她主動申請調到這裡,想完成表姐和表哥未竟的事。
下午去王莊村的路上,越野車陷進了泥坑。
剛下過雨,山路泥濘不堪,車輪在爛泥裡打轉,濺起的泥漿糊了滿車門,像件沒洗乾淨的衣裳,透著狼狽。
村民們圍上來幫忙推車,領頭的張大爺往我手裡塞了個烤紅薯,熱氣燙得我手一抖,心裡卻暖暖的。
“李書記是來查補償款的吧?”他的手粗糙得像樹皮,滿是老繭,“前兩年王書記在這兒包果園,說是搞生態,其實夜裡總聽見卡車往山上開,動靜大得很。我們不敢問,怕被報複。”
紅薯的焦香嗆得我喉嚨發緊,眼眶有些發熱。
這些樸實的村民,他們什麼都知道,卻因為害怕而沉默。
我抬頭看向遠處的山,那片林子長得密不透風,樹梢在風裡搖晃,像片翻湧的綠浪,掩蓋著底下的罪惡。
後視鏡裡,縣林業局的車正往這邊趕,警燈在蜿蜒的山路上晃,像隻不安分的螢火蟲,不知是來幫忙的,還是來監視的。
晚上在宿舍整理材料時,床板下摸到個鐵盒,是林婧的日記,我上次落在出租屋,後來托小周取回來的。
紙頁泛黃,夾著片乾枯的銀杏葉,葉脈清晰,像張細密的網。
我翻到最後一頁,那張穿校服的少年照片旁邊,用紅筆寫著串賬號,紙背透出鉛筆印——是北區地塊的坐標,旁邊有行指甲刻的小字:“果園地下有隧道,連接古墓。”
原來林婧早就發現了!她把證據藏得這麼深,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揭開真相。
手機突然響了,是縣紀委打來的。
他們在張副縣長的保險櫃裡發現了本賬本,上麵記著每筆文物交易的明細,時間、地點、金額都清清楚楚。
其中一筆的收款方賬號,跟林婧日記裡寫的一模一樣,備注是“王莊果園轉運費”。
“還有個發現,”紀檢員的聲音帶著點猶豫,“賬本裡夾著張照片,是個穿施工隊衣服的年輕人,手裡舉著奧特曼卡片,背麵寫著"林硯"。”
林硯!是林婧的弟弟!他果然是被他們害死了,屍體很可能就埋在果園裡!
我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片模糊的光,像層薄紗。
鐵盒裡的銀杏葉被風吹得輕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語,訴說著那些被遺忘的秘密,那些犧牲的靈魂。
村民們聽見的卡車聲,很可能就是他們在埋林硯的屍體!
我掏出手機,給市紀委發了條信息,把林婧的發現、村民的證詞和賬本信息都彙總好,請求立刻派人來調查,封鎖果園。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了點。
這時小周端著碗熱粥進來,輕聲說:“李書記,吃點東西吧。我剛從張大爺家借來的,他說這是自家種的小米,養胃。”
我接過粥碗,熱氣模糊了眼鏡片。
看著小周眼裡的堅定,像看到了林婧和林硯,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正義。
“小周,”我放下粥碗,認真地說,“明天我們去果園看看,就算有巡邏的,也要找到證據。”
小周用力點頭,眼裡閃著光:“嗯!表姐說過,正義可能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我們一定能找到證據,告慰表姐和表哥的在天之靈。”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欞,像有人在用手指輕叩,提醒著那些被遺忘的秘密,也提醒著我們,不能停下腳步。
有些界線,一旦被跨越,就會留下痕跡,而我們的使命,就是找到這些痕跡,讓跨越界線的人付出代價。
這碗小米粥很暖,暖得不僅是胃,還有心裡那份堅守的信念——行止有界,心之所向,隻要方向沒錯,就不怕路遠。
喜歡浮生重啟錄請大家收藏:()浮生重啟錄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