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雷厲風行。燈塔內部被迅速改造。一層作為生活區和基礎醫療監護。二層,原本廢棄的導航儀器艙被清理出來,成了簡陋卻功能齊備的“神經重建實驗室”。NeuroLink時期最核心的幾台便攜式神經信號采集設備、BCI提供的非侵入性經顱磁刺激(TMS)和經顱直流電刺激(tDCS)裝置被小心安裝。陳嶼的病床被移到了實驗室中央,周圍環繞著閃爍幽光的屏幕和冰冷的設備。
林溪成了這座孤島燈塔的船長、醫生、研究員和唯一的喚醒者。
每一天,都是與空白和時間的殘酷拉鋸。
清晨,海鷗的鳴叫是燈塔的鬨鐘。林溪會先給陳嶼做細致的身體護理,按摩他因長期臥床可能萎縮的肌肉。她動作輕柔,像對待最珍貴的瓷器,口中不斷重複著簡單的詞語和指令:
“陳嶼,抬手。”
“看這裡,光。”
“喝水。”
回應她的,大部分是茫然的視線,偶爾是手指無意識的抓握,或是吞咽的動作。進展微乎其微,如同用勺子舀乾大海。
上午是密集的神經刺激時間。林溪根據霍夫曼遠程指導的方案,小心翼翼地調整著TMS線圈的位置和強度,用磁場輕柔地“叩擊”陳嶼大腦皮層的不同區域,尤其是受損嚴重的前額葉和海馬體。屏幕上,腦電波在磁場的擾動下泛起漣漪,但很快又歸於沉寂的delta波主導。tDCS的微弱電流流過他的頭皮,試圖喚醒沉睡的神經元通路。陳嶼的身體有時會因刺激而微微抽動,眼神依舊空洞。
下午是“認知喚醒”時間。林溪會播放他們過去的錄音——咖啡館裡咖啡機研磨豆子的沙沙聲、舊天文台實驗室裡焊錫的滋滋聲、甚至是他調試設備時無意識的低語。她拿出刻著二進製密碼的咖啡杯,引導他的指尖觸摸杯底細微的凸起。她打開環境同步器,釋放出混合了鬆香、焊錫和他自己氣息的味道。她一遍遍講述他們的故事,從咖啡館的初遇,到杯底的密碼,到“刪除分離”的請求,到舊天文台的涅槃,到意識蜂巢的光芒……
“記得嗎?這是你第一次給我刻的密碼,‘IL’……”她握著他的手,指尖劃過杯底,“後來你補全了,是‘ILove’……”
“那個風暴的晚上,你給了我一個SOS的杯子……現在輪到我,給你一個家……”
“陳嶼,堡壘協議還在生效。我在這裡,一直都在……”
她的聲音時而溫柔,時而哽咽,在空曠的燈塔實驗室裡回蕩。回應她的,更多是沉默,或是陳嶼因外界刺激而發出的無意義的喉音。巨大的挫敗感和疲憊如同潮汐,一次次衝刷著林溪的神經。看著屏幕上那頑固的delta波,看著他對過往痕跡毫無反應的空洞眼神,絕望的陰影無數次試圖將她吞噬。
手腕上的手環,成了她唯一的慰藉。那平穩的心跳,證明他還活著,證明她守護的堡壘基石仍在。
轉機發生在一次例行tDCS刺激時。
林溪正調整著陳嶼前額葉的電極位置。忽然,他那隻被林溪握在手中、一直軟綿綿的手,幾根手指極其輕微地、卻無比清晰地“蜷縮”了一下,“反握”住了林溪的食指!
力道很輕,如同蝴蝶振翅,卻讓林溪渾身劇震!
她猛地低頭,看向陳嶼的臉。他的眼睛依舊閉著,但眼瞼下的眼球不再是快速無序的轉動,而是有了一種……微弱的、追尋般的緩慢移動!仿佛在黑暗中試圖捕捉什麼!
“陳嶼?!”林溪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沒有回應。但那反握的手指,沒有鬆開。屏幕上,死水般的delta波中,一個微弱的、但清晰無比的“alpha波峰”,如同投入石子的漣漪,穩定地擴散開來!緊接著,代表注意力指向的“gamma波”,如同黑暗中的螢火蟲,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核心堡壘狀態:檢測到高階神經活動!`
`信號類型:感覺運動反饋/初級注意力指向!`
`來源:前額葉皮層/軀體感覺皮層!`
`分析:潛在意識碎片重組跡象!`
冰冷的分析數據,此刻如同天籟!林溪的眼淚瞬間湧出,滴落在陳嶼的手背上。她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如同晨曦初露般的微小奇跡。她維持著姿勢,感受著他手指那微弱卻真實的力道,一遍遍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帶著狂喜的哽咽:
“感覺到了嗎?我在……我在這裡……陳嶼,回來……回到我身邊……”
燈塔外,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燈塔內,精密的儀器記錄著生命頑強複蘇的信號。林溪維持著那個姿勢,如同守護著黑暗中第一縷微光的雕塑。堡壘的船長,在漫長的黑暗航行後,終於看到了遙遠海平線上,那座屬於“陳嶼”的燈塔,重新點亮了第一束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光芒。漫長的喚醒之路,終於撕開了絕望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