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依舊在木紋裡流淌,那條銀色的河,正載著滿箱的故事,緩緩駛向更遠的歲月。而樟木箱,這耐心的傾聽者,還會繼續站在閣樓的角落,等著下一個來者,彎腰拾起屬於自己的那片光陰。
冬至前夜的雪,悄無聲息地落在樟木箱頂。母親踩著梯子掃雪時,發現箱蓋的銅鎖上結了層薄冰,像鑲了圈銀邊。"你外公總說,"她嗬著白氣擦拭鎖孔,"雪水滲進木頭裡,來年的香氣才更足。"閣樓的窗台上,還擺著外婆當年醃鹹菜的壇子,壇口蒙著層白霜,像老人的白發。
侄女抱著暖手寶蹲在箱邊,用嗬出的熱氣融化箱角的冰。"這樣箱子就不冷了,"她小大人似的歎氣,"老物件也怕凍呢。"暖手寶的絨毛蹭著箱身,留下淡淡的痕跡,像小貓踩過的腳印。我忽然想起,外婆總把熱水袋裹在藍布裡,塞進樟木箱,說"凍壞了布料,就凍壞了念想"。
整理箱中物件時,一捆舊毛線從被褥間滑出來。棗紅色的線團已經褪色,是母親年輕時織毛衣剩下的。"是太奶奶教我織的第一針,"她捏著線頭說,"她說線要拉勻,就像日子不能鬆緊不一。"最底下藏著雙沒織完的手套,拇指剛起頭,是外婆臨終前放在那裡的,針腳鬆鬆垮垮,像她最後虛弱的呼吸。
臘八節的清晨,母親熬了鍋臘八粥,盛在粗瓷碗裡放在樟木箱上。"你太奶奶的規矩,"她用勺子攪著粥裡的紅豆,"頭碗粥得敬箱子,它護了全家一年,該先嘗嘗暖。"碗沿的熱氣騰起來,在箱蓋的木紋上凝成水珠,像時光流下的淚。去年的粥漬還在,淺褐色的圈,像個溫柔的句號。
侄女把自己畫的全家福貼在樟木箱上,用透明膠帶粘得牢牢的。畫上的太陽是金色的,照在每個人的笑臉上。"這樣箱子就能天天看見我們,"她摸著畫裡的自己,"知道我們過得很好。"畫的邊緣,她特意留了塊空白,說"等有了小寶寶,就把他畫在這裡"。
翻到箱底時,發現一個鐵皮餅乾盒,裡麵裝著我小時候的獎狀。三好學生、運動會冠軍、書法比賽二等獎......外婆用紅繩串著,像掛著一串小小的燈籠。"你每次得獎狀,"母親指著最舊的那張,"她就把繩子放長一截,說"孩子的榮譽要像風箏,得給夠天地"。"盒子旁邊,是侄女的第一張獎狀,母親也學著用紅繩串起,說"好傳統得照著做,才叫家"。
除夕夜的月光格外亮,漫進閣樓時,樟木箱靜靜地立在角落。箱蓋的縫隙裡滲出些清苦的香,混著餃子的熱氣和鞭炮的硝煙味,漫過窗台,漫過青瓦,漫向巷口此起彼伏的煙花。那些藏在毛線裡的溫度,那些浸在獎狀裡的驕傲,正隨著這縷芬芳,流向沒有儘頭的歲月長歌。
而月光在木紋裡流淌的河,始終載著滿箱的故事緩緩前行。太奶奶的銀簪碰著外婆沒織完的手套,母親的毛線纏著我的獎狀,侄女的畫映著舊照片——新舊時光在黑暗中相擁,像一代代人在渡口接過船槳。樟木箱這耐心的傾聽者,早已把所有絮語釀成了光陰的酒,隻等下個來者彎腰時,便能在清苦的香氣裡,嘗到歲月回甘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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