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在玻璃頂的裂紋上輕輕顫動,像枚泛黃的書簽,夾在時光的年輪裡。紅鯉的尾鰭仍在水裡轉著,把五代人的影子攪成團溫柔的霧,月光淌過那層霧,亮得像塊沒被觸碰過的玉——是爹舉著煙袋時望過的月,是母親納鞋底時照過的月,是自己年輕時吻過的月,也是曾孫指著說"像太爺爺的白頭發"的月,初心從來沒變過,就藏在這輪月裡,藏在紅鯉轉不完的圈裡。
曾孫把剛折的紙船放進缸裡,船身畫著條紅鯉,和水裡的魚並排遊。"它們是兄弟。"小家夥的指尖在水麵劃著線,把兩隻"紅鯉"連在一起,紅鯉忽然用嘴頂著紙船往缸邊推,像在送客人。父親望著那搖晃的紙船,忽然想起兒子小時候也這樣,用牙膏盒做過船,船裡放著顆石榴籽,說"要讓籽去遠航",現在這紙船裡,也躺著顆新的石榴籽,像個永遠的約定。
姑娘在缸邊擺了盆多肉,花盆是用缸底換下來的碎瓷片拚的,半朵青花剛好露在外麵。"這叫殘缺的圓滿。"她給多肉澆水時,水流順著瓷片的縫隙滲進土裡,紅鯉遊到花盆的影子下,尾鰭掃過的水痕把青花的影子晃得微微發顫,像在辨認老相識。父親的目光落在碎瓷片上——那道裂痕和玻璃頂的裂紋形狀相似,像兩半分開的月亮,現在卻各自守著新的生命,像種溫柔的告彆。
兒子翻出台舊唱機,放在缸邊的矮櫃上,唱片轉動的沙沙聲裡,流出首《月圓花好》。"這是您和媽當年跳交誼舞的曲子。"父親的目光落在唱機的銅喇叭上,光斑在缸裡的水麵跳著舞,紅鯉追逐著光斑遊,尾鰭掃過缸底的老泥,那裡沉著母親當年掉落的發簪,銀飾在泥裡泡得發黑,卻仍保持著彎曲的弧度,像在跟著旋律輕輕搖擺。
社區的中秋晚會設在院裡,舞台就搭在缸邊。曾孫抱著吉他唱了首自己寫的歌,歌詞裡有"紅鯉遊過五代人的月亮"。紅鯉忽然在缸裡遊成個"月"字,台下的掌聲雷動,父親的眼角濕了,像有月光落在皺紋裡。晚會結束後,有位老人摸著缸沿說:"這缸裡養的不是魚,是日子啊。"紅鯉仿佛聽懂了,尾鰭掃過的水痕把"日子"兩個字的影子圈在中央,像個珍貴的收藏。
入夏的暴雨讓缸裡的水漫到了玻璃頂,紅鯉跳出水麵的次數也多了,尾鰭掃過玻璃的聲音,像在叩門。曾孫舉著傘蹲在缸邊看,說"魚魚想出來看雨"。父親望著雨珠砸在水麵的樣子,忽然想起娘當年總說"雨是天的乳汁,缸喝飽了才養人",現在這雨水裡,果然混著五代人的期盼:盼收成,盼平安,盼遠走的人回家,盼紅鯉永遠這樣鮮活地遊下去。
曾孫帶女朋友回家,姑娘剛進院門就被紅鯉吸引,趴在缸邊看了很久。"這魚通人性。"她輕聲說,紅鯉遊過來,尾鰭掃過她的影子,像在打招呼。父親笑著說:"它見過五代人的姑娘,知道該怎麼歡迎客人。"曾孫的女朋友紅了臉,像當年母親第一次進門時那樣,悄悄往缸裡撒了把魚食,紅鯉聚攏過來的樣子,像在接受新的家人。
重陽節全家去爬山,曾孫帶著那隻紅鯉風箏,紅綢帶在風裡飄,像條會飛的尾鰭。風箏飛在天上時,影子投在父親的輪椅上,像條遊動的紅鯉,陪著他慢慢往上走。山頂的風很大,風箏線繃得緊緊的,曾孫喊:"太爺爺,您看,魚魚在托著我們呢!"父親望著那抹紅,忽然覺得初心從來不是抽象的詞——是風箏線永遠朝著家的方向,是紅鯉記得每個回家的腳步,是月光淌過五代人的掌心,永遠帶著同個溫度。
回到家時,紅鯉還在缸裡遊,尾鰭掃過的水痕裡,風箏的影子、新客人的影子、山風的影子,都和舊影子纏在一起,像團越織越厚的暖。父親對著缸裡的月光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星星,像落滿了紅鯉的鱗。他知道,這初心會一直亮下去,像玻璃頂的月光,像紅鯉的尾鰭,像缸底永遠溫暖的老泥,讓每個走進這院子的人都明白:家不是固定的房子,是永遠為你轉著的紅鯉,是永遠等你回來的月光,是永遠不會變的、藏在年輪裡的初心,甜得像缸裡的水,暖得像曾孫的笑,鮮活得像紅鯉剛掃過的、帶著新痕的水紋。
喜歡幽穀怨靈請大家收藏:()幽穀怨靈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