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呼吸均勻地打在我頸窩,帶著點"想家樹"果實的甜香。她攥著果實的小手蜷成顆小拳頭,指縫裡漏出點青綠色的果皮,像藏了片不肯入睡的春天。光河的薄冰在腳下發出細碎的響,月光落在冰麵,把祖父的傘影、銅模的輪廓都凍成了透明的畫,倒像是給流動的暖光鑲了層水晶框。
父親提著馬燈跟在身後,燈光在冰麵晃出條晃動的路。"慢點走,"他的馬燈往冰麵最厚的地方照,"這冰看著結實,底下的水可還熱乎著呢——你爺爺說的,光河的水凍不透,因為底下全是家的暖流。"馬燈的光暈裡,我看見冰下有細碎的光斑在遊,像無數條裹著糖霜的魚,正順著水流往"想家樹"的方向去。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整月,今晚卻被父親的馬燈點亮。台階上不知誰撒了層細鹽,化了的雪水混著鹽粒,在台階上結了層亮晶晶的殼。"張奶奶傍晚來撒的,"父親扶著扶手的手很穩,"說怕夜裡回家的人滑著,她總記著你爺爺的話,路要鋪得暖,心才不會涼。"女兒的小皮鞋踩在鹽殼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在給冰下的暖流打節拍。
廚房裡飄來薑茶的香,妻子正把銅模放在灶台上溫著。"表妹剛發消息,說孩子夜裡總踢被子,"她往薑茶裡加紅糖的動作很輕,"我讓她把太奶奶的布魚壓在枕頭上,那布魚曬過三伏的太陽,暖得能焐熱夢。"我把女兒放在沙發上,她攥著的果實滾落在地,果皮裂開道縫,滲出點琥珀色的汁,像光河的水凍成了糖。
淩晨被窗欞的響動驚醒,看見父親正往"想家樹"的樹乾上纏草繩。月光下他的動作很慢,草繩在新刷的紅漆上繞出螺旋的紋,像給樹係了條溫暖的腰帶。"你爺爺總在冬至給果樹穿衣裳,"他往草繩裡塞乾艾草的動作很輕,"說寒風吹不透有念想的繩,就像日子凍不住藏著甜的心。"冰麵的反光落在他鬢角的白霜上,像給歲月的痕跡撒了層糖。
社區的"破冰節"上,孩子們舉著祖父的傘在光河邊玩耍。傘骨敲打著薄冰,發出咚咚的響,像在給冰下的魚送信。女兒把"想家樹"的果實砸在冰麵上,裂開的果汁在冰麵漫開,像朵突然綻放的花。"太爺爺說這樣能叫醒魚,"她舉著傘轉圈的樣子像隻小陀螺,"等冰化了,它們就馱著甜往遠處遊。"那個失去爺爺的小男孩也學著砸果實,冰麵的裂紋裡滲出水珠,混著果汁往光河深處淌,像兩條終於彙合的小溪。
表妹帶著孩子來社區破冰,小家夥穿著厚厚的棉襖,卻非要往冰麵爬。他的小手在冰上摸索,突然指著冰下的光斑喊"魚"——那是祖父的漆刷影子,被陽光折射得像條遊動的鯉。"這孩子怕是能看見冰下的暖,"表妹笑著把他抱起來,手機裡存著張照片:孩子的小腳印踩在雪地上,竟和祖父的舊膠鞋印重合,"你說神不神?就像踩著太爺爺的腳印來的。"
立春那天,光河的冰開始融化。父親帶著孩子們在河邊放紙船,每個船裡都放著塊"想家樹"的果實。"這是給冰下的魚送乾糧,"他往船帆上貼發光葉的動作很輕,"等它們遊到下遊,就把家的暖帶給更多人。"女兒的紙船最先起航,帆上的"李"字在融冰的水麵晃,像枚漂向遠方的郵票。那個癡呆的老爺爺突然說:"你爺爺當年放船,總在船底鑽個小洞,說要讓水帶著甜,慢慢滲進每個遇見的角落。"
我抱著熟睡的女兒往回走時,光河的冰已融了大半。她攥了整夜的果實不知何時掉在了路上,裂開的果肉裡,幾粒種子正泡在融冰裡,像在悄悄吸著家的暖。父親腰間的漆刷在暮色裡泛著光,竹柄的包漿厚得像層凝固的糖,"李"字的刻痕裡積著的融冰,順著竹紋往下淌,像給家的記號鍍了層流動的銀。
女兒在夢裡咂了咂嘴,小眉頭舒展成月牙,大概又夢見了冰下的魚,那些馱著甜、裹著暖、藏著種子的魚,正順著融冰的暖流往遠處遊。我望著光河上漂遠的紙船突然懂得,所謂家的暖流,從不怕寒冬的冰封——就像"想家樹"的種子能在冰裡發芽,就像祖父的漆刷能在歲月裡發亮,就像每個孩子的掌心,都攥著片化不開的甜。冰會融,河會流,而那些藏在冰下的暖,終會順著時光的河,往每個等待的心房去,說:彆怕,春天來了,家的種子,正在發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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