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下幾縷蒼白的光線,將連綿起伏的山野映照得愈發荒涼。紀辰的身影在崎嶇的泥徑上跋涉,每一步都踏碎泥濘,留下深深的印記。懷中,那枚流轉著溫潤銀輝的光繭,在熹微的晨光下顯得愈發聖潔,微弱的脈動如同沉睡星核的心跳,穿透冰冷的繭壁,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胸膛。身側,小林僵直的身體被暗金色的光絲穩穩托舉,覆蓋其上的微弱銀輝在晨風中頑強閃爍,如同冰封火種最後的光亮。
遠方,黛青色的山影終於不再遙不可及。它們如同遠古巨獸匍匐的脊梁,層層疊疊,莽莽蒼蒼,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儘頭。山勢險峻奇崛,峰頂大多籠罩在厚重濕冷的灰白雲霧之中,難窺真容。原始森林如同墨綠色的巨毯,覆蓋著每一道山嶺、每一條深穀,散發出古老、蠻荒、令人心悸的氣息。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草木腐殖質氣味,混雜著泥土的腥甜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帶著淡淡腥氣的奇異花香。一種無形的壓力彌漫在天地間,仿佛每一片樹葉、每一塊岩石都睜開了沉睡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闖入這片神秘之地的外來者。
這便是南疆十萬大山的門戶——黑石嶺。山如其名,山體裸露處多見嶙峋的黑色怪石,如同巨獸的獠牙,猙獰地刺向天空。腳下的路愈發難行,泥濘逐漸被濕滑的青苔和盤虯的樹根取代。
就在紀辰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塊橫亙路中的巨大黑石時,異變陡生!
“沙沙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爬行聲,如同驟雨敲打枯葉,從前方的密林深處傳來!聲音的來源並非一處,而是四麵八方,仿佛整片森林的地表都活了過來!
紀辰腳步瞬間停滯,赤紅的雙眼猛地收縮!左眼深處,琉璃金光驟然亮起,視線穿透前方層層疊疊的藤蔓枝葉,捕捉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無數條通體暗紅、指頭粗細、形似蜈蚣卻生著蠍尾的詭異毒蟲,如同決堤的血色潮水,正從林間腐葉下、岩石縫隙中瘋狂湧出!它們密密麻麻,相互糾纏湧動,暗紅的甲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油膩的光澤,蠍尾般的尖端高高翹起,一滴粘稠的、散發著刺鼻腥氣的暗綠色毒液正緩緩凝聚!蟲潮所過之處,地麵的苔蘚和低矮的蕨類植物瞬間枯萎發黑,散發出焦糊的惡臭!目標,赫然便是闖入此地的紀辰!
腥風撲麵!致命的威脅感如同冰冷的針尖,瞬間刺穿了紀辰的神經!他來不及思考這些詭異毒蟲的來曆,唯一清晰的念頭便是——絕不能讓這些汙穢之物沾染到懷中的銀繭和身側的小林分毫!
“哼!”
一聲低沉的冷哼從紀辰喉間迸出!左眼瞳孔深處,那點溫潤堅韌的琉璃金光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純淨光芒!
嗡——!!!
一道凝練如實質、帶著撫平躁動、淨化汙穢磅礴意誌的琉璃色光柱,如同破曉的第一縷神聖晨曦,自他左眼悍然射出!光柱並非攻擊,而是瞬間在他身前展開,化作一麵巨大、澄澈、流轉著無數細小梵文符籙的光壁!
琉璃淨障!
光壁出現的刹那,那洶湧而來的暗紅毒蟲潮,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散發著神聖淨化氣息的熔岩之牆!
嗤嗤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灼燒聲瞬間連成一片!衝在最前方的毒蟲,在接觸到琉璃光壁的瞬間,暗紅的甲殼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瞬間焦黑、碳化、崩解!它們體內蘊含的汙穢毒素和生命精華,如同沸湯沃雪,在純淨的琉璃金光下被飛速淨化、湮滅!後方的蟲潮受到前方毀滅的衝擊和光壁散發的神聖威壓,本能地陷入了混亂與恐懼,衝鋒的勢頭猛地一滯,無數毒蟲相互擠壓、撕咬,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
蟲潮的衝擊被琉璃淨障硬生生遏止!汙穢的腥風被隔絕在光壁之外。光壁內部,紀辰懷抱銀繭,身側懸浮小林,如同置身於風暴中心唯一的淨土。懷中的銀繭似乎感應到外界的汙穢衝擊,流轉的銀輝微微波動,傳遞出一絲微弱的不安。紀辰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琉璃淨障的光芒更加凝實了幾分。
然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嘶嘶——!
一聲更加尖銳、更加怨毒、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嘶鳴,猛地從密林深處傳來!這嘶鳴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瞬間壓過了混亂的蟲潮嘶鳴!
隨著這聲嘶鳴,原本因琉璃淨障而陷入混亂的暗紅毒蟲潮,如同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猛地再次狂暴起來!它們的眼睛瞬間變成了瘋狂的血紅色,完全無視了前方同伴的毀滅和琉璃金光的淨化威壓,以更加悍不畏死的姿態,瘋狂地撲向光壁!同時,蟲潮後方,更多的毒蟲從更深的陰影中湧出,其中甚至夾雜著一些體型更大、甲殼呈現暗紫色、蠍尾毒腺更加碩大的個體!整個蟲潮的規模瞬間擴大了數倍,暗紅與暗紫交織,如同翻滾的汙血沼澤,帶著傾覆一切的毀滅氣勢,再次狠狠撞向琉璃淨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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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琉璃光壁劇烈地震蕩起來,表麵流轉的梵文符籙光芒急閃!紀辰臉色微白,左眼處的琉璃金光也隨之一黯!維持這強大的淨化光壁,對抗如此規模的汙穢衝擊,對他新生的本源同樣是巨大的消耗!
更詭異的是,在蟲潮悍不畏死的衝擊下,琉璃光壁並非堅不可摧!那些體型較大的暗紫色毒蟲,蠍尾猛烈地刺擊在光壁上,尾尖凝聚的粘稠暗綠毒液,竟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在琉璃光壁上留下一個個細微的、冒著黑煙的凹坑!雖然光壁強大的淨化之力瞬間就將毒液和腐蝕的凹坑修複,但毒蟲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前仆後繼,無休無止!光壁的修複速度,隱隱有些跟不上被腐蝕破壞的速度!
“控蠱之人…”紀辰右眼深處,那點深邃的暗金火焰無聲地跳躍了一下,冰冷的目光穿透混亂的蟲潮,死死鎖定了密林深處嘶鳴傳來的方向。一股暴戾的、焚滅一切的殺意,如同壓抑的火山,在他體內開始積聚。右手的五指,緩緩收攏。
就在他即將引動暗金魔焰,以湮滅之力強行清場,甚至不惜代價直撲那控蠱源頭時——
咻!咻!咻!
三道銳利的破空尖嘯,如同撕裂布帛,猛地從側前方的密林高處傳來!其速快逾閃電,目標並非紀辰,而是…那洶湧的蟲潮核心!
紀辰瞳孔微縮,隱而未發的力量瞬間凝滯。他抬眼望去。
隻見三道細長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影羽箭矢,如同三條來自幽冥的毒蛇,精準無比地射入了蟲潮最為密集的幾處節點!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沉悶聲響幾乎被蟲潮的嘶鳴淹沒。但箭矢射入的瞬間,異變陡生!
轟!轟!轟!
三團幽藍色的、冰冷刺骨的火焰,猛地從箭矢落點爆裂開來!這火焰並非燃燒,而是散發著極致的寒氣!幽藍火焰所及之處,空氣發出“哢嚓哢嚓”的凍結聲!那些暗紅、暗紫的毒蟲,無論體型大小,在被幽藍火焰沾染的刹那,動作瞬間僵硬!一層厚厚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它們的甲殼、蠍尾、口器…頃刻間便將一片區域的毒蟲凍結成了姿態各異的冰雕!冰晶內部,毒蟲的生機被徹底凍結、斷絕!
這突如其來的冰凍打擊,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入一瓢冰水!蟲潮的攻勢瞬間被打斷,陷入更大的混亂!那些未被凍結的毒蟲,似乎對這幽藍冰焰有著本能的恐懼,紛紛嘶鳴著向後退縮。
與此同時,幾道矯健的身影如同靈猿般從高處的樹冠間躍下,輕盈地落在紀辰琉璃淨障前方不遠處的幾塊黑石之上。
來人一共三人。
為首者是一名身形高挑健美的女子。她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立體深邃,如同刀削斧鑿,帶著一股野性不羈的美。一頭烏黑的長發用彩色的鳥羽和銀鈴編成數股粗辮,垂在背後,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上身僅著一件緊身的、繡著繁複鳥獸圖騰的靛藍色短褂,露出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的腰腹和手臂。下身是同樣靛藍、繡著雲雷紋的及膝短裙,腳蹬鹿皮短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張幾乎與她等高、造型古樸、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長弓,以及腰間箭壺中露出的、箭簇同樣幽藍的箭羽。她的眼神銳利如鷹,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此刻正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警惕,牢牢鎖定著光壁後的紀辰,目光尤其在他懷中那枚流轉銀輝的光繭和身側冰封的小林身上停留。
女子身後左右兩側,各立著一名青年男子。左邊一人身材相對瘦削,麵容冷峻,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同樣緊身短褂,腰間卻纏著數圈閃爍著暗綠光澤的堅韌藤索,藤索上懸掛著數個顏色各異的皮質小袋,散發出草木與毒物的混合氣息。右邊一人則較為壯碩,沉默如山,背負一柄沉重的開山巨斧,斧刃寒光閃爍,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繪滿了青黑色的詭異圖騰紋身,紋身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兩人同樣警惕地盯著紀辰,氣息沉凝,如同繃緊的弓弦。
“外鄉人!報上你的名號!為何擅闖我黑石苗寨獵場?還引動這‘血蠍虱’潮?”為首的高挑女子聲音清脆,如同山澗擊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和濃濃的敵意。她手中的長弓並未放下,幽藍的箭簇微微調整,隱隱指向紀辰的眉心。顯然,紀辰的奇裝異服破碎的衣衫)、他懷中明顯非人的光繭、身側冰封的少女,以及他周身散發的、既神聖又隱含毀滅的奇異氣息,都讓這些苗疆的守護者感到了巨大的威脅。在他們看來,這突如其來的龐大蟲潮,極有可能就是這個詭異的外鄉人招惹來的!
紀辰的目光掃過眼前三名充滿敵意與警惕的苗疆戰士,最後定格在那為首女子的臉上。他並未立刻回答,左眼的琉璃金光緩緩收斂,身前那巨大的琉璃淨障也隨之淡去、消散。失去了光壁的阻擋,空氣中殘留的毒蟲腥臭和冰焰寒氣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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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退縮,也沒有做出任何可能引發誤會的動作。隻是抱著銀繭的手臂穩如磐石,右眼深處那點暗金火焰無聲燃燒,將周遭空氣中因蟲潮和冰焰殘留的汙穢、陰冷氣息悄然焚滅、淨化。
“紀辰。”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磨損的砂輪,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並非有意擅闖。為救人,借道南疆。”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向那女子銳利的審視,同時微微側身,將懷中那流轉著溫潤銀輝、散發著微弱卻純淨生機的光繭,以及身側被銀輝與暗金光絲守護、如同冰封玉像般的小林,更清晰地呈現在對方視線中。無需多言,這兩者奇異的形態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釋——他並非尋釁滋事,而是背負著沉重到無法言說的使命。
那高挑女子——黑石苗寨的獵隊首領阿雅,銳利的目光在紀辰臉上和他懷中的銀繭、身側的冰封少女之間來回掃視。紀辰的平靜和坦蕩,與他周身那奇異而強大的氣息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尤其是那枚銀繭,散發出的生機波動雖然微弱,卻異常純淨堅韌,甚至隱隱帶著一種讓她腰間某隻溫養的本命蠱蟲都感到舒適安寧的氣息,這絕非邪祟之物。而那個冰封的少女,雖然狀態詭異,但覆蓋其上的微弱銀輝和暗金光絲,同樣透著一股守護的力量。
阿雅緊握長弓的手指微微鬆了鬆,眼中的敵意稍減,但警惕依舊:“救人?救繭裡的人?還有這個冰封的?”她的聲音依舊冷冽,“南疆十萬大山,不是善地。你這模樣,自身難保,還帶著兩個…哼!”
她身後的瘦削青年眼神更加陰冷,如同毒蛇般盯著紀辰,腰間懸掛的皮囊微微鼓動,似乎裡麵的毒物隨時可能暴起。那壯碩青年則依舊沉默如山,但握緊巨斧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紀辰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僅憑三言兩語,難以取信這些世代守護家園、警惕外人的苗疆戰士。他緩緩抬起空著的右手,掌心向上。
這個動作讓阿雅三人瞬間再次繃緊!那瘦削青年腰間皮囊的鼓動更加明顯!
然而,紀辰掌心並未凝聚任何攻擊性的能量。左眼深處,一點純淨的琉璃金光緩緩流淌而出,在他掌心上方凝聚。金光並非熾烈,而是溫潤內斂,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緩緩旋轉的琉璃光球。光球內部,無數細小的金色符文如同星辰般生滅流轉,散發出一種撫平傷痛、淨化汙穢、滋養萬物的浩瀚生機與祥和氣息。
這氣息純粹而強大,與苗疆山林中某些古老的、守護寨子的聖物氣息隱隱呼應!阿雅三人,包括她腰間躁動的本命蠱蟲,在感受到這股氣息的瞬間,緊繃的神經竟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絲,仿佛沐浴在初春溫暖的陽光下,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那瘦削青年腰間鼓動的皮囊也瞬間平息下去。
“淨…化…之力?”阿雅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這種純粹到極致、不帶任何攻擊性的神聖氣息,絕非邪魔歪道所能擁有!這外鄉人的力量,比她預想的更加神秘複雜。
紀辰沒有解釋,掌心琉璃光球的光芒緩緩收斂,最終消散。他再次看向阿雅,聲音依舊平靜:“我需入山。尋血蠶遺蛻之源,或可救她。”他的目光落在懷中的銀繭上,帶著無法作偽的沉重與懇切,“無意冒犯貴寨。若需代價,力所能及,在所不辭。”
阿雅緊抿著嘴唇,銳利的目光在紀辰平靜的臉上和他懷中那枚散發著純淨生機的銀繭之間反複權衡。山風吹拂著她的發辮,鳥羽和銀鈴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身後的兩名同伴也沉默著,等待著首領的決定。空氣中殘留的毒蟲腥臭和冰焰寒氣尚未散儘,與琉璃金光殘留的祥和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張力。
良久,阿雅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些。她手中的長弓緩緩垂下,但並未收起,幽藍的箭簇指向地麵。她深深地看了紀辰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視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