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碎金,潑灑在重煥生機的湘江之畔。山梁之下,巨大的扇形衝擊窪地已徹底變了模樣。渾濁的泥水被清澈見底的溪流取代,在新生水草織就的碧綠絨毯間蜿蜒流淌,反射著粼粼波光。窪地邊緣,昨日還裸露著猙獰傷疤的灘塗,此刻已被一片片頑強滋生的嫩綠草甸溫柔覆蓋,如同大地愈合的肌膚。倒伏的巨木殘骸上,焦黑褪去,深沉的木色重新顯露,斷裂處抽出的嫩綠新枝在晨風中舒展,宣告著不屈的生命力。
窪地邊緣,那片最為豐茂的水草叢旁,秦川依舊蜷縮在青草地上,身體因劇烈的抽泣而微微起伏。墨黑的毒痕在他半邊身體上猙獰盤踞,如同活物的陰影,但隨著紀辰那道琉璃淨光的持續籠罩,毒痕的蔓延之勢被強行遏製,皮膚下鼓動的包塊也平息了許多。他灰敗的臉上涕淚橫流,將臉深深埋入帶著清冽草香的泥土中,仿佛要將積壓的恐懼、絕望與劫後餘生的巨大衝擊,都隨著嗚咽傾瀉在這片新生的土地上。
紀辰、蘇婉兒、小林三人並肩立於山梁之巔,晨風拂動衣袂發梢。小林琉璃銀瞳沉靜地俯瞰著下方複蘇的景象,掌心的青金印記溫潤內斂,與這片被生機之種喚醒的大地隱隱共鳴。蘇婉兒融合意誌)粉金眸中映著點點新綠,流露出一絲屬於蘇婉兒本我的純粹欣慰。紀辰的目光則落在秦川身上,左眼琉璃金光流轉,維持著那道撫慰靈魂、壓製怨毒的淨光。
“他體內的怨毒…深入骨髓,僅靠淨化之力壓製,並非長久之計。”蘇婉兒的聲音打破了晨間的靜謐,帶著血蠶娘子的洞察與蘇婉兒的關切。她左眼銀輝微閃,掃過秦川身上那墨黑的紋路,“需尋一處生機充沛的淨地,借建木幼苗之力,徐徐拔除,輔以藥石固本。”
紀辰頷首。神木林是首選,但路途遙遠,秦川的狀態顯然無法支撐。他的目光掃過下方被新綠覆蓋的窪地,又投向更遠處、湘江上遊方向未被巨浪完全摧毀、隱約可見幾處相對完好的高坡林地。“上遊,或許有暫棲之地。”
蘇婉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粉金眸中靈光一閃:“我記得…藥廬舊址上遊,曾有一片老藥師栽種的‘清心竹林’,臨江背山,地氣清冽,或可暫避。”屬於蘇婉兒的記憶碎片浮現。
“清心竹…”紀辰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那竹子有靜心寧神、驅散穢氣的微弱靈效,確是個好去處。
“小林。”紀辰轉向守林人。小林琉璃銀瞳微轉,無聲地注視著他,等待指令。
“帶他上去。”紀辰指向下方窪地邊緣的秦川,又指了指上遊隱約可見的林地輪廓,“尋清心竹林。”
小林微微頷首,動作輕靈如風,一步踏出山梁邊緣,竟如同踏在無形的階梯上,身形飄逸地向下滑落,銀青靈裝的光芒在晨光中劃過一道流螢。她落在秦川身旁,沒有言語,隻是伸出覆蓋著銀青符文甲胄的手,指尖流淌出溫潤的銀輝,輕輕搭在秦川顫抖的肩膀上。
秦川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野獸般抬起頭,布滿血絲、涕淚交錯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與茫然。當他的視線觸及小林那雙非人的、純淨而古老的琉璃銀瞳時,恐懼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身體僵住,連嗚咽都停滯了。
小林指尖的銀輝如同清涼的泉水,悄然滲入秦川體內。並非治療,而是一種深沉的安撫與守護意念,瞬間撫平了他靈魂的劇烈震蕩。秦川狂亂的眼神漸漸平息,隻剩下深沉的疲憊與一種被未知力量庇護的茫然順從。
小林扶起他,動作穩定而有力。秦川的身體依舊虛弱,半邊被毒痕侵蝕的身軀僵硬麻木,幾乎是被小林半托半扶著,踉蹌地向上遊那片高坡林地挪去。每一步都踩在新生柔軟的草地上,留下淺淺的足跡。
紀辰與蘇婉兒緊隨其後,身形如電,幾個起落便掠過新綠的窪地,先一步抵達了那片臨江的高坡林地。
果然如蘇婉兒記憶所言,此地背靠青翠山崖,麵朝奔流湘江。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頑強地紮根於此,竹竿挺拔青翠,竹葉細長,在晨風中沙沙作響,散發出獨特的、帶著微苦藥味的清新氣息,正是清心竹。林間空地上,幾間竹木結構的簡陋屋舍半塌,殘留著洪水衝刷的痕跡,但主體框架尚存,稍加修葺便可暫避風雨。
“就是這裡。”蘇婉兒環顧四周,粉金眸中閃過一絲追憶。她走到竹林邊緣,指尖粉金情火跳躍,輕輕拂過幾株在洪災中倒伏、卻依舊掙紮著生出嫩芽的老竹。情火過處,嫩芽瞬間舒展,煥發出更強的生機,倒伏的竹竿也仿佛被注入了力量,緩緩挺直了幾分。
紀辰則徑直走向那幾間半塌的竹屋。他目光銳利,掃過斷裂的梁柱、破損的牆壁。右眼深處,那點深邃的暗金火焰無聲跳躍,一股精純而內斂的湮滅之力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而出,並非破壞,而是如同最鋒利的刻刀。
嗤嗤嗤!
細微的切割聲響起。紀辰並指如刀,指尖縈繞著凝練的暗金鋒芒,精準地削去斷裂竹木上參差的毛刺、朽壞的部分。動作迅捷而穩定,如同最高明的工匠。被切割下的碎屑瞬間被湮滅之力化為虛無,不留痕跡。同時,他左眼琉璃金光流轉,目光掃過地麵,無形的力量將散落的碎石、淤泥撫平、壓實,清理出一片平整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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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兒見狀,粉金眸中笑意流轉。她不再關注竹林,蓮步輕移,來到紀辰身邊。她並未直接動手修葺,而是伸出纖纖玉手,掌心向上,粉金情火與溫潤銀輝在掌心交融、旋轉,形成一個微小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符文光印。光印如同活物,緩緩飄起,懸浮在半塌竹屋的主梁上方。
“固。”蘇婉兒唇間輕吐一字。
嗡!
符文光印猛地擴散開來,化作無數細小的、閃爍著粉金與銀白光澤的光點,如同擁有生命的螢火蟲,紛紛揚揚地融入那些斷裂、鬆動的竹木梁柱接口處!光點融入的瞬間,斷裂的竹木仿佛被無形的強力膠粘合,接口處發出細微的“哢噠”聲,瞬間變得嚴絲合縫,甚至比原本更加堅固!鬆動的榫卯結構也被徹底穩固,整間竹屋的框架發出一陣輕微的呻吟,竟奇跡般地停止了搖晃,變得穩固如山!
小林此時也扶著氣息奄奄、幾乎虛脫的秦川抵達了竹林空地。她將秦川安置在一處乾燥的竹蔭下,秦川背靠著一根粗壯的清心竹,接觸到那清涼的竹身和空氣中彌漫的微苦藥香,他痛苦扭曲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絲,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呻吟,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小林琉璃銀瞳掃過秦川身上猙獰的毒痕,又看向正在穩固竹屋框架的蘇婉兒。她沒有言語,隻是默默走到竹林邊緣,伸出覆蓋著銀青符文的雙手,掌心向下,輕輕按在濕潤的土地上。
嗡…
一股溫潤而浩瀚的守護意誌與純淨的生命波動,如同無形的漣漪,從小林掌心擴散開來,沒入腳下的大地,沒入這片清心竹林!
奇跡悄然發生!
以小林掌心為中心,周圍數丈內的清心竹,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竹竿變得更加青翠欲滴,竹葉沙沙作響,聲音更加清越悠揚,散發出的那股靜心寧神、驅散穢氣的靈效瞬間提升了數倍!一股清涼、純淨、帶著強大淨化意念的竹林靈域,悄然形成!將秦川所在的區域,連同那幾間正在被修葺的竹屋,一同籠罩在內!
在這靈域的籠罩下,秦川身上那墨黑色的毒痕,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汙雪,極其細微地、卻肉眼可見地…淡化了一絲!皮膚下那些鼓動的包塊也平息了許多!他那痛苦緊鎖的眉頭,在睡夢中都似乎舒展了一分!
紀辰與蘇婉兒同時感受到了這股強大的淨化領域,都向小林投去讚許的目光。小林依舊沉默,琉璃銀瞳沉靜如水,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走到一株最為粗壯的清心竹旁,背靠竹身,如同與竹林融為一體,琉璃銀瞳靜靜地注視著紀辰和蘇婉兒,也守護著這片小小的淨土。
有了小林構建的竹林靈域作為強大的淨化核心,紀辰和蘇婉兒的修葺工作更加得心應手。
紀辰負責“破”與“立”。他指尖的暗金湮滅之力被操控得愈發精妙入微。腐朽的竹篾牆壁?指尖輕劃,暗金鋒芒如庖丁解牛,精準剔除朽壞部分,留下可用的骨架。需要新的承重立柱?他身形一閃,掠入竹林深處,目光掃過,選中幾株年份足夠、筆直堅韌的老竹。右拳緊握,暗金魔焰在拳鋒凝聚、壓縮,並非爆炸,而是化作一層薄如蟬翼、卻無堅不摧的“焰刃”!一拳揮出,無聲無息,碗口粗的青竹齊根而斷,斷口光滑如鏡!他扛起巨竹,如同扛著輕若無物的稻草,大步返回。削枝去葉,修整榫卯,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力量掌控到極致的暴力美學。
蘇婉兒則負責“生”與“固”。她掌心的粉金情火與溫潤銀輝如同最神奇的粘合劑與生長催化劑。紀辰架設好的新梁柱接口處,蘇婉兒指尖一點,粉金銀輝交織的符文光點融入,斷裂處瞬間“生長”出細密的木質纖維,將接口牢牢“焊接”為一體,強度遠超原木!破損的竹篾牆壁需要修補?她隨手從倒塌的籬笆上攝來幾根完好的細竹,指尖粉金情火跳躍,如同靈巧的織女,情火所過之處,細竹軟化、延伸、交織,轉瞬間便織成一片嶄新的、散發著微光的竹篾牆板,精準地嵌入缺口,邊緣自然融合,天衣無縫。她甚至能引動竹林靈域的力量,將散落在林間的、被洪水衝來的堅韌藤蔓“喚醒”,藤蔓如同活蛇般自動纏繞上竹屋的框架節點,在銀輝的照耀下迅速木質化,成為天然的加固筋絡!
兩人配合無間,紀辰如同開山斷嶽的巨匠,以湮滅之力重塑筋骨;蘇婉兒則如同賦予造物的神隻,以情火與守護之力彌合血肉,催發生機。破敗的竹屋在他們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蛻變、重生!
小林則如同這片小小天地的定海神針。她背靠古竹,琉璃銀瞳沉靜,周身流淌的銀青靈裝光芒與整片清心竹林共鳴。那強大的淨化靈域始終穩固,不僅壓製著秦川體內的怨毒,更悄然驅散著從江岸淤泥中不斷散逸出的、劫後殘留的淡淡死氣與汙穢。靈域範圍內,空氣清新得如同山巔雪水,連陽光似乎都更加透亮。偶爾有被新生氣息吸引而來的、在廢墟中僥幸存活的鳥雀,飛入這片靈域,都顯得格外安寧,落在新修葺的竹屋簷角,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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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漸斜,橘紅色的夕陽為湘江披上一層暖紗。
當最後一抹餘暉灑落時,三間煥然一新的竹屋,靜靜地佇立在清心竹林環抱的空地上。
竹屋主體由青翠堅韌的清心竹構成,框架穩固,梁柱接口處閃爍著粉金與銀輝交融的符文微光。牆壁是細密交織的竹篾,散發著清新的竹香與微弱的靈光。屋頂覆蓋著厚實的、經過紀辰暗金焰刃特殊處理而變得防火防蛀的乾茅草,斜斜地延伸,能有效遮風避雨。屋前還用平整的竹板搭出了一個延伸的小平台,麵對著波光粼粼的湘江。
簡陋,卻堅固、潔淨,充滿了手工的溫度與新生的氣息。每一根竹子,每一片竹篾,都凝聚著力量與守護的印記。
小林扶著依舊虛弱但氣息平穩了許多的秦川,將他安置在最靠近竹林深處、淨化靈域核心的一間竹屋內。屋內乾燥潔淨,鋪著厚厚的、由蘇婉兒以情火烘烤過的柔軟乾草。秦川躺在乾草鋪上,接觸到身下傳來的乾燥溫暖和空氣中濃鬱的清心竹淨化氣息,他緊鎖的眉頭終於徹底鬆開,沉沉睡去,發出平穩的鼾聲。那半邊身體的墨黑毒痕,在靈域持續的壓製下,顏色似乎又淡了一分。
紀辰站在新修葺的竹屋平台上,望著江麵跳躍的夕陽金輝。疲憊感襲來,但看著親手重建的庇護所,看著竹屋內安睡的傷者,看著身邊並肩而立、發梢染著夕照的蘇婉兒,看著竹林旁靜立守護的小林,一股沉甸甸的滿足感與安寧感油然而生。力量,不再僅僅用於毀滅與抗爭,更可以創造與守護。
蘇婉兒走到他身側,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麵,粉金眸中映著暖色的光:“像個家了。”
紀辰伸手攬住她的肩,感受著掌下溫軟的觸感,低低“嗯”了一聲。劫波渡儘,血淚沉澱,這江畔竹林中的三間陋室,便是他們新生的起點。
小林依舊佇立在竹林邊緣,琉璃銀瞳倒映著夕陽下寧靜的江景與那三間嶄新的竹屋。晚風吹拂著她銀青色的靈裝裙裾,葉脈紋路與守護符文流淌著微光。她微微仰起頭,望向神木林的方向,仿佛在無聲地向那株青金幼苗傳遞此地的安寧。
夜色,如同溫柔的墨藍綢緞,緩緩覆蓋了江畔竹林。新建的竹屋內,一點溫暖的篝火在泥爐中跳躍起來,驅散了夜的微涼,也點亮了這方劫後新生的小小天地。火光透過竹篾的縫隙,將相擁的身影和靜立的守護者,投在清心竹搖曳的影子上。湘江在夜色中低語,水流聲與竹葉沙沙聲交織,如同大地沉靜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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