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畔,黎明前的黑暗最濃。
石雲天蹲在蘆葦蕩邊緣,指尖撥開濕漉漉的葦葉,目光穿過晨霧,鎖定遠處那座灰白色的建築——“三井洋行”。
這是臨城日軍最大的物資集散地,高牆鐵門,哨塔林立,探照燈每隔三十秒掃過外圍。
但此刻,洋行側門卻悄悄打開,幾個黑影推著板車溜了出來,車上蓋著油布,隱約露出木箱輪廓。
“鬼子在偷偷運貨?”王小虎壓低聲音,湊到石雲天耳邊,“雲天哥,咱們乾一票?”
石雲天沒說話,眼睛眯起。
洋行這種地方,向來是日軍囤積軍火、藥品、甚至黃金的據點。
如果能端了它,飛虎隊至少三個月不用愁補給。
但問題是——怎麼進去?
“劉隊長說過,三井洋行的防守比鄒縣司令部還嚴。”李妞咬著草根嘀咕,“上次遊擊隊想摸進去,結果折了六個弟兄……”
石雲天忽然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王強。
“王強叔,你以前是不是在洋行乾過?”
王強正抽著旱煙,聞言手指一顫,煙鍋裡的火星差點濺到褲子上。
“你咋知道?”
“上次你喝多了,說漏嘴了。”石雲天笑了笑,“你說你在濟南的洋行當過十年賬房,後來鬼子來了才跑路的。”
王強的眼神忽然變得複雜。
他猛嘬一口煙,吐出的白霧遮住了半張臉。
“是乾過……不過不是濟南,就是這家‘三井洋行’。”
眾人一愣。
“啥?!”王小虎瞪大眼睛,“王強叔,你給鬼子當過差?!”
“放屁!”王強一腳踹過去,“老子是正經華商!三井洋行早先是英國人開的,老子在那兒當倉庫管事!後來鬼子占了臨城,把洋行強征了,老子才跟著劉隊長上山打遊擊!”
王小虎捂著屁股躲到石雲天身後:“王強叔,你急啥?”
王強氣呼呼地繼續抽煙,不理他了。
石雲天眼睛一亮。
“王強叔,洋行裡的布局你還記得不?”
王強眯起眼,煙鍋在鞋底磕了磕。
“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正午,臨城西街。
王強戴著破氈帽,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褂子,肩上搭條汗巾,活脫脫一個進城賣苦力的老農。
他蹲在洋行後門的巷子裡,麵前擺著兩筐新鮮藕,扯著嗓子吆喝:“湖藕!微山湖的鮮藕!燉湯清炒包甜脆——”
守門的偽軍瞥了他一眼,沒搭理。
王強也不急,從筐底摸出個小酒壺,仰頭灌了一口,故意讓酒水順著胡子滴到衣襟上。
“老東西,滾遠點!”偽軍終於不耐煩了,“這兒不準擺攤!”
王強醉醺醺地抬頭,眯著眼看了會兒,突然咧嘴一笑。
“喲,這不是馬三兒嗎?當年在碼頭扛包,你還偷過老子的煙卷呢!”
偽軍一愣,湊近看了看,突然瞪大眼睛。
“王…王管事?!”
王強心裡冷笑——果然是他。
馬三兒,當年洋行碼頭的小混混,因為偷東西被開除,沒想到現在混成了偽軍班長。
“你咋混成這樣了?”馬三兒壓低聲音,眼神飄忽,“聽說你跟八路……”
“放你娘的屁!”王強一巴掌拍他肩上,力道大得差點把馬三兒拍跪下,“老子跑徐州做小買賣去了!這年頭,誰沾八路誰掉腦袋!”
馬三兒將信將疑,但看著王強一身窮酸相,又聞到他滿身酒氣,終究放鬆了警惕。
“王管事,現在這兒是皇軍的地盤,你趕緊走……”
“走啥?老子餓三天了!”王強從筐裡掏出根藕,掰開塞給馬三兒半截,“嘗嘗!微山湖的藕,比大米還金貴!你幫老子跟裡頭管事的說說,把這批藕收了,賺了錢分你三成!”
馬三兒咽了口唾沫。
洋行裡的鬼子確實愛吃鮮藕,尤其是那個叫小林的會計,天天嚷嚷著要“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