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用勘探錘敲敲打打,一邊用流利的俄語向伊莉莎“彙報”著情況:“營長同誌,這裡的地基有些沉降,可能是凍土融化造成的。特彆是那台德切割機,自重太大,問題最嚴重,我需要仔細檢查一下它的底座。”
伊莉莎心領神會,立刻對工廠管事下令:“聽到了嗎?安全第一!清空那台機器周圍的工人,讓工程師同誌好好檢查!”
很快,巨大的切割機旁隻剩下了許峰一個人。他裝模作樣地拿著工具,敲打著機器的金屬底座,而他的眼角餘光,則一直鎖定著不遠處一個正在修理傳送帶的身影——伊東賢二。
伊東賢二的臉色很差,看起來一夜沒睡好。他似乎很緊張,時不時地朝許峰這邊瞥一眼。
許峰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繼續自己的“工作”。他繞到切割機的背麵,這裡正好是一個視覺死角。他蹲下身,開始檢查底座的螺絲。
幾分鐘後,伊東賢二借口工具壞了,也走到了切割機附近的一個工具箱旁。他背對著所有人,假裝在尋找扳手,身體卻離許峰越來越近。
就在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硬物,從伊東賢二的袖口滑出,精準地落入了許峰早已準備好的工具包裡。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天衣無縫。
許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他拿起那個包裹,塞進了工具包的最底層,然後站起身,對遠處的伊莉莎喊道:“營長同誌,問題不大,擰緊幾個螺絲就行了!”
伊東賢二則像完成了某種儀式,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拿著一把扳手,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崗位。
許峰提著那個分量十足的工具包,走回到伊莉莎身邊。
“走吧,去看看下一個車間。”他平靜地說道,仿佛裡麵裝的隻是一些普通的工具。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個小小的工具包裡,裝著足以將一群甲級戰犯釘死在恥辱柱上的,來自地獄的證據。
……
夜,再一次降臨226號戰俘營。
許峰的臨時宿舍裡,燈光被他用一塊布遮得嚴嚴實實。
他坐在床沿,麵前的桌子上,攤開著那個從伊東賢二手中得到的油布包。
油布已經發黃變脆,散發著一股機油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許峰小心翼翼地解開層層包裹,兩樣東西靜靜地躺在裡麵。
一卷小小的微縮膠卷,還有一個用防水紙包裹得十分仔細的硬皮筆記本。
許峰沒有立刻查看膠卷,他拿起了那本日記。翻開第一頁,一股陳舊紙張的氣味撲麵而來。伊東賢二的字跡工整而壓抑,用鋼筆寫就,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從1943年開始的日常。
“昭和十八年四月七日,晴。新一批‘馬路大’送達,共計三十七名,體格尚可。其中有一名女性,目測年齡不超過二十歲,眼神很烈,像草原上的狼。北野將軍指示,優先用於新型凍傷恢複實驗……”
“昭和十八年六月十九日,陰。編號73的實驗體在注射VX3號試劑後出現劇烈排異反應,全身皮膚在十二小時內完全剝離,生命體征於淩晨三點消失。數據珍貴,但樣本消耗過快,後勤部門需要加緊‘采購’……”
“昭和十九年三月三日,雪。為測試鼠疫杆菌在低溫環境下的空氣傳播效率,在三號營地釋放了五百隻攜帶病菌的跳蚤。一周後觀察,效果顯著,但負責清理的勤務兵有兩人出現感染症狀,已做‘處理’。石井閣下對此成果表示滿意,並要求擴大實驗規模……”
許峰一頁一頁地翻看,麵無表情,但握著日記本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本日記裡沒有絲毫懺悔,隻有一種近乎變態的、對自己“研究成果”的冷靜記錄和分析。每一行字,都浸透著無辜者的鮮血和哀嚎。
他將日記和膠卷重新包好,隨後心念一動,桌上的油布包憑空消失,被他收進了那個絕對安全的獨立位麵之中。
東西到手,此地不宜久留。
他必須立刻離開。
第二天一早,許峰就拿著自己連夜趕製的一份“226號營區地質及建築安全評估報告”,再次敲響了伊莉莎的辦公室門。
伊莉莎看起來同樣一夜沒睡,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卻很集中。她接過報告,迅速地瀏覽了一遍。
“勘探工作已經完成,結論是大部分廠房地基穩固,少數存在安全隱患的,我也提出了加固方案。”許峰用公式化的口吻說道,“營長同誌,我的任務結束了,今天必須返回鐵路局,向伊萬諾夫總工程師複命。”
伊莉莎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既有催促,也有不舍。